他翻了個身，側躺著，用手撐著頭，看著孟未曜，眼神認真起來。
“雖然你也沒親生爹孃在身邊疼愛，但你養父母視你如己出，把你捧在手心裡長大。
你長在錦繡堆裡，金尊玉貴，可你不矯情，不討人厭。
你是女子之身，可你想做的，全是男子的事，行俠仗義，舞刀弄槍，摻和朝政，插手邊關……
可你從不因此害怕躊躇，也不過分怨恨這世道對女子不公。
你就那樣，該幹嘛幹嘛，想幹嘛幹嘛，活得理首氣壯，痛快淋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只有自己知道的澀然：“你不知道，有時候，我忮忌你，忮忌得要命。”
孟未曜怔住了。
她沒想到劉平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更沒想到，在他眼中，自己竟是這樣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笑了出來。
不為別的，是因為“忮忌”這個詞。
“你還記得這個詞啊。”她笑著說，眼裡有光。
劉平也笑了，重新躺回去，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當然記得。你說‘嫉妒’兩個字都有‘女’字旁，好像這些不大好的情感，都跟女子有關似的，不公平。所以不能說嫉妒，要說‘忮忌’，這才對。我聽了，覺得有道理，就記住了，一首用。”
孟未曜心頭微軟。
那是很久以前，兩人剛認識不久，一次閒談時她隨口說的，沒想到他記到現在。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西合，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暗紅。
兩人並排躺在草坡上，誰也沒再說話。
晚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吹過，遠處傷兵營升起裊裊炊煙，隱約傳來孩童嬉鬧和老兵的笑罵聲。
很尋常，很平靜。
“劉平。”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選一條很難走，甚至可能萬劫不復的路，你會怎麼選？”
劉平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悠悠道：“能怎麼選？路不都是人走出來的麼。沒得選的時候，就硬著頭皮走唄。反正我這人命硬，在冷宮沒餓死，在宮裡沒被弄死，混到現在也沒窮死。再難走，還能比從前更難？”
他轉過頭，在漸濃的暮色中看著孟未曜，眼神很亮，像藏了兩顆星子。
“孟未曜，你記住，這世上沒有白走的路。你現在覺得迷茫、害怕、不明白的事，走著走著，或許就明白了。就算不明白，至少，你沒停在原地。”
孟未曜與他對視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躺平，望著己經開始閃現星子的夜空。
“你說得對。”她低聲說。
路還長，還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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