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熱浪一層層地漾開。海蘭珠靠在紫檀木拔步床的軟枕上，方才乾嘔帶來的噁心感還殘留在喉嚨裡。這具破敗的身子經不住半點折騰，連日來的車馬勞頓，加上枯顏草尚未褪去的毒性，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格格，您喝口熱水壓壓驚。”塔娜捧著一盞溫熱的白水，小心翼翼地湊到床前。
海蘭珠就著碗沿抿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裡，勉強壓住了那股翻江倒海的難受勁兒。她將茶盞推開，有氣無力地靠回原處，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鬆懈下來。
【這盛京的風真是邪門，刮在臉上跟刀片割肉一樣。那皇太極是個鐵打的，我可是個泥捏的。如今被他強行安置在這崇政殿旁邊，若是天天由著他折騰，我不死也得褪層皮。】
【還是生病好。只要我病得起不來床，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能理直氣壯地躺著。】
“塔娜，”海蘭珠招了招手，示意這傻丫頭湊近些，“去外頭跟那些守衛的白甲兵知會一聲。就說我初來大金，受不住這異鄉的水土，加上一路風寒交加，現下已經燒得起不來身了。誰來探望，全給擋回去，就說怕過了病氣。”
塔娜愣了愣，滿臉擔憂：“格格，真病得這般重？那奴婢這就去求貝勒爺請大夫......”
“請什麼大夫！你這死心眼。”海蘭珠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壓低嗓音，“大夫一來，開那些苦死人的藥湯子，你是想苦死我？照我說的去做，只要把院門守死了，咱們就能在這四貝勒府裡過幾天舒坦日子。”
塔娜雖然不解，但向來聽話，便乖乖點頭，轉身出了主屋。
海蘭珠把被子拉高，把自己裹成一個嚴密的蠶蛹。
【水土不服是個好藉口。這可是連現代醫學都難搞定的玄學病症，更別提大金這落後的醫療水平了。大福晉哲哲肯定恨我入骨，這會兒指不定在正院裡怎麼罵我狐媚子呢。我不出去，看她能拿我怎麼辦。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還是不動。】
這頭海蘭珠在被窩裡打著如意算盤，那頭四貝勒府正院的暖閣裡，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啪！”
一隻上好的粉彩茶盞被狠狠砸在青石磚面上，碎瓷片四下飛濺。
大福晉哲哲坐在上首的羅漢床上，胸口劇烈起伏，那張端莊的面龐早被怒火燒得扭曲變形。“好一個海蘭珠！好一個科爾沁送來的病秧子！一進門連個規規矩矩的請安都沒有，便被貝勒爺帶去了崇政殿旁邊的院子。她當這四貝勒府是什麼地方？她當本福晉是死的嗎！”
伺候在旁邊的幾個丫鬟嚇得跪伏在地，誰也不敢出聲。
貼身伺候的烏蘭嬤嬤連忙上前，替哲哲順著後背：“福晉息怒。那海蘭珠不過是個靠著幾分可憐相博取貝勒爺同情的玩意兒。崇政殿那等重地，豈是後院女眷能長久居住的？貝勒爺不過是一時圖個新鮮，覺得她帶了什麼神諭回來，為了個好兆頭罷了。”
哲哲咬著牙，護甲掐進掌心的軟肉裡，滲出絲絲血跡：“貪鮮？你瞧瞧貝勒爺看她的樣子，那是看物件的態度嗎？那是恨不得把人含在嘴裡的架勢！科爾沁明明說好了要把布木布泰送來，怎麼半道上換成了這個病鬼？她這般病懨懨的模樣，若是把晦氣帶進了府，壞了貝勒爺的宏圖大業，科爾沁擔待得起嗎！”
烏蘭嬤嬤眼珠子一轉，壓低嗓音獻計：“福晉，既然她住進了那院子，咱們也不能幹看著。不如奴婢打著您的旗號，去給她送些滋補的湯藥。藉著送藥的名頭，探探她的底細。若是她真病得起不來，咱們再作打算；若是她裝病邀寵，咱們便抓了她的把柄，在貝勒爺面前也好有個說辭。”
哲哲思忖片刻，冷哼一聲：“也好。你帶上庫房裡的那支百年老參，親自熬一碗濃濃的參湯送過去。本福晉倒要看看，這病骨支離的嬌貴人兒，有沒有命受得起這份大補。”
半個時辰後，烏蘭嬤嬤領著兩個捧著食盒的小丫頭，氣焰囂張地來到了崇政殿東側的院落外。
“站住！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守在院門外的兩名白甲兵長矛一橫，擋住了烏蘭嬤嬤的去路。
烏蘭嬤嬤沉下臉，拿出正院管事嬤嬤的派頭：“瞎了你們的狗眼。我乃是大福晉身邊的管事嬤嬤，奉大福晉之命，特來給海蘭珠格格送安神的參湯。大福晉體恤格格一路勞苦，你們這般攔著，若是耽誤了格格的病情，誰擔待得起！”
話音剛落，院門被拉開一條縫。塔娜探出半個身子，毫不怯場地攔在門檻前：“嬤嬤留步。我家格格說了，她初來盛京，身子受不住水土之異，眼下發起了高熱，連風都吹不得。格格特意交代，為了不將病氣過給各位貴人，這幾日閉門謝客，連參湯也喝不下去，虛不受補。大福晉的好意，格格心領了。”
烏蘭嬤嬤冷笑一聲，腳步非但不退，反而硬生生往前擠：“水土不服？這病來得倒真是時候。大福晉賞的東西，還從來沒有被退回去的道理。格格既然病了，我這做奴才的更得進去伺候著看一眼。讓開！”
白甲兵只聽皇太極的命令列事，此刻見這嬤嬤要硬闖，當即長矛一抖，兵刃交接發出刺耳的錚鳴。烏蘭嬤嬤駭得倒退兩步，但仗著背後有哲哲撐腰，依然不依不饒地在院門外大聲嚷嚷起來，非要見海蘭珠一面。
院外的喧鬧聲隔著青磚花牆，清晰無誤地傳進了主屋。
海蘭珠在錦被裡翻了個身，聽著烏蘭嬤嬤那拔高的嗓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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