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中央，大金汗宮的穹頂在冬日天光下泛著威嚴的光澤。此時大政殿內，地龍燒得極旺，驅散了外頭的寒氣。大金汗王努爾哈赤端坐在上首的虎皮交椅上，雖已年過六旬，那雙常年征戰的眼眸卻依舊透著攝人的威光。
下方的青磚地面上，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以及四貝勒皇太極按次序站立。更靠後些的位置，還站著多爾袞等幾個年紀尚輕的阿哥。
“此番出征察哈爾，老四差事辦得極為漂亮。”努爾哈赤洪鐘般的嗓音在殿內迴盪，“不僅斬殺了那為非作歹的狼王，更是將林丹汗的殘部打得潰不成軍。我大金鐵騎的威名，又在草原上立威了一回。”
皇太極跨步出列，單手撫胸，行了一個利落的撫胸禮：“汗王謬讚，此乃長生天庇佑我大金，亦是全軍將士拚死效命之功，兒臣不敢獨攬。”
代善在旁溫和點頭，莽古爾泰卻輕哼了一聲，小聲嘟囔了兩句算他命好的酸話。多爾袞立在後頭，盯著皇太極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努爾哈赤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面龐上的喜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察哈爾的隱患雖解，可南邊大明的遼東防線，才是橫在我大金喉嚨裡的一根刺。探子回報，那袁崇煥正加緊在寧遠等地修築城牆。大明的紅衣大炮威力生猛，我軍全是輕裝騎兵，若是強行攻城，只怕傷亡慘重。各位貝勒，可有什麼破城或者固防的良策？”
殿內陷入一陣靜默。大明火器之利，是滿朝文武都知道的硬傷。騎兵在平原上所向披靡，可一旦對上高聳堅固的城池和轟鳴的火炮，便只能望城興嘆。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之時，皇太極從容不迫地抬起頭，聲如洪鐘地開口：“汗王，兒臣倒是有個想法，不僅能抵禦紅衣大炮，還能讓咱們大金的城牆變得堅不可摧。”
此言一齣，大政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全數匯聚在他一人身上。
“哦？老四有何妙計，速速道來！”努爾哈赤當即身子前傾，滿臉急切。
皇太極神色鎮定，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個病懨懨。縮在狐狸絨墊子裡的科爾沁女人。那日她在馬車裡的腹誹，字字句句猶如珠璣般烙印在他的心底。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陳述：“兒臣前兩日行軍途中，在馬背上小憩，長生天降下了一場奇異的夢境。夢中有一物，能抗拒火炮轟擊。其法是以山中常見的石灰石，混合一定比例的黏土，將其放入特製的窯爐內進行高溫煅燒。待其燒透後取出，磨製成極為細膩的粉末。將此粉末摻入沙石，再輔以清水攪拌均勻。”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將信將疑的大臣，加重了語氣：“待這漿水風乾凝固之後，其堅硬程度遠遠超過普通的青磚與山石。若是用此物在夯土城牆外圍加固一層，大明的紅衣大炮轟擊上去，最多隻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絕不可能將其擊垮！”
大政殿內鴉雀無聲，連炭盆裡銀絲炭爆裂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
大貝勒代善面露詫異：“四弟，此話當真？僅憑那等石灰和泥土燒出來的粉末，加上水便能比石頭還硬？這......這聽著未免太過離奇。”
莽古爾泰更是直接出言嘲諷：“老四，你莫不是被察哈爾的妖風吹迷了心智？大明的城牆可是用上好青磚加上糯米汁壘起來的，那都擋不住大炮。你這爛泥和石灰混在一起的東西，能有什麼用處！拿這種荒唐的夢境來汗王面前說事，簡直是兒戲！”
皇太極面不改色，根本不理會莽古爾泰的挑釁，只是直直看向努爾哈赤：“汗王，既然是長生天降下的啟示，兒臣以為，無論真假，試一試便知分曉。若是這粉末真能造出來，我大金不僅能據此重修盛京城牆，將來揮師入關，攻打大明城池時，亦可用此法修築臨時壁壘，步步為營。”
努爾哈赤捋著鬍鬚，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閃爍著極亮的光芒。他向來篤信天命，皇太極此番平定察哈爾本就立了大功，如今又帶回這等驚世駭俗的“神諭”，豈能輕視。
“好！好一個長生天的啟示！”努爾哈赤猛擊了一下扶手，當即拍板，“老四，此事交由你全權辦理！工部那些工匠隨你呼叫。需要什麼銀兩物資，直接去國庫支取。務必將那窯爐建起來，把那粉末燒製出來給本汗過目！”
“兒臣領命。”皇太極單膝跪地，接下了這道手諭。
退居後方的多爾袞看著皇太極出盡風頭，牙關暗咬。大金上下，如今誰不知道四貝勒威風八面。如今連長生天都頻頻給他“託夢”，這等受命於天的做派，壓得其他兄弟根本抬不起頭來。多爾袞暗暗發誓，總有一天，他要把屬於自己的榮光全數奪回來。
而皇太極起身退回原位，面上雖不動聲色，胸腔裡的氣血卻在劇烈翻湧。
那女人的腦子，當真是裝了一個曠世的寶庫！
僅僅是在馬車上百無聊賴時的一通隨意腹誹，丟擲來的一個名為“水泥”的方子，就直接讓大金看到了破解明朝火器壓制的希望。
若是把她腦袋裡的東西全部榨乾，這天下，還有誰能阻擋大金鐵騎的步伐？那個在心聲裡信誓旦旦預言他會建立大清。開國稱帝的女人，果然是他此生最大的機緣。
議事完畢，努爾哈赤揮手散朝。
皇太極一刻也沒有多做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汗宮。外頭凜冽的北風颳在面上，卻澆不滅他心頭那把熊熊燃燒的野火。
跨上那匹烏雲蓋雪的駿馬，他一抖韁繩，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徑直朝著四貝勒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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