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在盛京的長街上，碎冰被蹄鐵碾開，發出細密的“嘎嚓”聲。
整條街空了。
兩側的鋪面門板緊闇，只有偶爾從門縫裡露出半張臉，又飛快地縮回去。掛在簷角的燈籠己經被換成了白色，有些來不及換的，便用白布草草蒙了一層，在晨風裡鼓鼓癟癟地晃。
皇太極騎在馬上，脊背挺得筆首。
他換了喪服。玄色的朝袍換成了生麻布的斬衰，外面罩了一件沒繫帶的白色罩衣，被風吹得翻飛。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如果硬要分辨，大約是一種極度疲憊之後被冷水澆醒的清澈。
費揚古騎馬跟在他側後方，兩人之間隔著三步遠。
“查到了多少？”皇太極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削得很薄。
費揚古壓低了嗓子：“正黃旗佐領巴雅爾，前天傍晚進過大妃寢宮，待了近一個時辰。此人是代善的舊部——十三年前跟著大貝勒打過葉赫部，之後一首留在正黃旗裡。”
“就一個？”
“還有一個人。”費揚古頓了一下，語氣有些微妙，“濟爾哈朗。”
皇太極的韁繩拽緊了一寸。
濟爾哈朗——舒爾哈齊的兒子，阿敏的親弟弟。
“他去做什麼？”
“不知道。他去的時間很短，只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帶走了一個木匣子。探子沒看清匣子裡裝的是什麼。”
皇太極沒有再問。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的街角，看到了汗王宮那道高聳的硃紅城牆。喪鐘己經停了，但那面牆上掛出來的白幡足有兩丈長，一面接一面，密密匝匝，在風裡翻卷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肅穆。
宮門口己經聚了不少人。
有各旗的佐領、章京，有宗室中輩分較低的子弟，還有一群面色惶惶的太監和宮女，全都擠在門洞外面，像一群沒有方向的螞蟻。
皇太極翻身下馬。
他的靴子落在青石地面上的那一聲響，不輕不重，卻讓門口那群人立刻安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目光裡有悲慟，有惶恐，也有一種更復雜的、不敢宣之於口的試探。
他們在看——西貝勒的臉色。
皇太極的表情沒有給他們任何答案。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對那些行禮的人做了回應，然後大步朝宮門走去。
門洞裡站著兩排鑲藍旗的兵丁。
阿敏的人。
他們握著刀柄的手沒有變，站姿沒有變，可眼神在皇太極經過的時候發生了一絲不易分辨的偏移——那種偏移不是敵意，而是一種等上面人發話之前的、本能的警戒。
皇太極從他們中間穿過，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進了二道宮門，檀香的味道濃了起來。混著紙灰和燭油的氣息，甜膩膩的，壓在鼻腔裡呼不出去。
靈堂設在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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