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貝勒，來了三個。
缺阿敏。
代善的目光閃了一下。皇太極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不是疑惑，而是一種心中有數的默許。
阿敏不來，是因為阿敏在守宮門。
即便汗王己經死了，那道門的鑰匙，依然沒有交出來。
靈堂內的那根白煙飄了片刻，正殿深處忽然傳出了一聲極輕的咳嗽。
屏風後面的那個身影動了。
一雙穿著白緞面繡花鞋的腳先邁了出來。然後是裙襬——純白的，薄而長，拖在地上“沙沙”地響。再然後是腰身、肩膀、脖頸。
阿巴亥出來了。
她穿著一身比在場任何人都要講究的喪服。白色的綾羅裁剪得服服帖帖，腰間繫著一條銀灰色的宮絛，髮髻上沒有一根多餘的簪子，只別了一朵白絨花。
她的臉上帶著淚痕。
那淚痕的分量拿捏得恰到好處——足夠讓人看出她是剛哭過的，卻又不至於讓她的妝容變得狼狽。
她西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當。那張臉在白色喪服的映襯下反而顯出了一種半老半新的韻致，眼角的細紋不多不少，添了幾分屬於成熟女人的沉穩與端莊。
這不是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的樣子。
這是一個手裡握著牌、準備上桌的人的樣子。
皇太極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分。
阿巴亥走到靈位前面，跪了下去。她的動作很標準，甚至帶著一種刻意展示的莊重。三叩首，每一下額頭觸地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門口跪著的三個貝勒耳朵裡。
叩完了，她沒有起身。
她跪在那裡，用一種帶著哭腔的、卻字字清晰的聲音開口了。
“大汗走了。”
這西個字從一個女人的嗓子裡說出來，和喪鐘的九聲響一樣重。
“臨走之前……大汗對我說了一些話。”
代善的呼吸變了。
那個變化很細微。是呼吸的間隔縮短了一瞬，然後又被強行拉回正常的頻率。但皇太極跪在他旁邊，距離不到一臂之遙，那絲變化逃不過他的耳朵。
“大汗說……”阿巴亥的聲音壓低了半分，淚意更重了，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牙齒和舌頭之間艱難地碾磨出來，“他說，他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是多爾袞。”
殿內的白蠟燭火齊齊晃了一下——不是有風，是什麼人在屏風後面動了一動。
“大汗說，多爾袞年幼，性子又純善，若是沒人護著……他怕。他怕這孩子在這些兄弟叔伯之間，活不下來。”
莽古爾泰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大拇指不自覺地來回磨蹭著指甲蓋。他聽出了話裡的刺——“兄弟叔伯”西個字，指的就是跪在這裡的這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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