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接過竹筒，沒有急著開啟。他將竹筒擱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撫過筒身上的火漆封口，動作很慢，慢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根不起眼的竹籤牽著走。
“正黃旗佐領巴雅爾。”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恭敬平和的語調，而是一種更低、更沉、更像是在唸某份名冊的冷淡。“天命十一年八月初九日傍晚，酉時二刻入大妃寢宮，戌時三刻方出。在內停留一個時辰又一刻鐘。”
代善的臉色變了。
巴雅爾——那是他的人。
皇太極的聲音沒有停。
“巴雅爾此人，天命三年隨大貝勒出征葉赫，立過戰功。之後一首在正黃旗中任佐領。他與大妃寢宮之間，按正常的軍務往來，沒有任何交集。”
他拔開了竹筒的火漆封口。
從裡面抽出兩張摺疊過的薄紙。
那紙很薄，是關外常用的桑皮紙，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皇太極沒有展開給任何人看，只是將那兩張紙握在手中，紙面朝下。
“除巴雅爾之外，八月初十日清晨，還有一人進過大妃寢宮。”
他報出了第二個名字。
“濟爾哈朗。”
靈堂深處某個角落傳出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那聲音來自屏風後面——不知是阿巴亥身後哪個宮人發出來的。
濟爾哈朗——阿敏的胞弟。
可這個名字並不是皇太極要打的那張牌。他要打的牌，是巴雅爾和代善之間那根擺在明面上的線。
“大貝勒的人，在大汗彌留之際，獨自去了大妃的寢宮，一待就是一個多時辰。”皇太極將那兩張紙重新摺好，放回了竹筒裡。他的動作從容得像在整理文具。
“做哥哥的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跟弟弟們說——非要繞到大妃那裡去？”
這話不算狠。
但在這個靈堂裡、在這具屍骨還沒有入殮的時候、在這些宗室長輩的耳朵跟前——這句話的殺傷力，不亞於一道驚雷。
因為它暗示的東西，比它說出口的東西，大了一百倍。
大妃是先汗的女人。
大貝勒的人，頻繁出入先汗女人的寢宮。
而這位大妃，恰好拿出了一份對大貝勒極其有利的“遺命”。
這幾件事擺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做結論，每個人自己心裡就能拼出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寡婦與大伯”的、在這個時代足以毀掉所有人名聲的故事。
代善的額角有汗珠滾下來了。
在零下的氣溫裡。
“皇太極！”他的聲音終於控制不住了，那三個字是從牙根子裡崩出來的，“你含血噴人——”
“大哥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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