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盛京城裡的雪化掉一層、又蓋上一層。夠張太醫的調理方子從第五副換到第七副。也夠海蘭珠將清寧宮送來的那沓採買賬冊翻了個底朝天，從賬面上摸清了後宮每個月消耗的炭火、布匹和脂粉的真實數字。
使團到達盛京的那天，是正月十三。
海蘭珠是被馬蹄聲吵醒的。
不是關雎宮裡的馬——後宮不許跑馬。那聲音是從宮牆外面傳進來的，隔著好幾重院牆，悶沉沉的，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擂鼓。鼓點密而短，一陣一陣的，裹在正月裡還沒散盡的寒風中，從北城門的方向湧過來。
塔娜從外間探進半個腦袋：“主子，使團進城了。北門那邊的鑼鼓響了好一陣了。”
“嗯。”
海蘭珠翻了個身，沒有急著起來。她將臉埋在枕面上，眼睛盯著窗紙上那片慢慢變亮的光。
十天前格圖告訴她“使團裡有一位堂妹”的時候，她就在心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盤了一遍。
堂妹。
阿爸的信裡沒提這個人。信裡只說“遣使團赴盛京朝賀”，沒提帶女人——尤其是帶一個年輕的、未嫁的格格。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安排不是阿爸的主意。或者說——不全是。
科爾沁的部落首領不止一個。博爾濟吉特氏的旁支、宰桑臺吉下面的各個小部落、盟旗裡那些有話語權的老人——他們都有資格往使團裡塞人。布木布泰倒了臺，科爾沁在盛京後宮的“投資”打了水漂，有人著急往回撈本，太正常了。
海蘭珠從枕上坐起來，接過塔娜遞來的暖手的銅爐。金屬的熱度透過絨布套子滲進掌心，將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暖回來。
“使團住哪？”
“鴻臚寺安排的北館驛。離宮門不遠。”
“其木格呢？”
塔娜頓了一下：“還沒有單獨的訊息。格圖在打聽。”
海蘭珠將銅爐擱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絨布套子上畫圈。
【其木格……我在原主的記憶裡翻過這個名字。阿爸那一輩的堂兄弟的女兒，算起來跟原主是同族不同房的堂姐妹。年紀比我小三西歲。長什麼樣、什麼性子——原主的記憶裡沒有太多細節，只知道小時候見過兩回，印象模糊。】
【可科爾沁把她塞進使團、千里迢迢送到盛京來——不是讓她來走親戚的。】
院子裡傳來宮女掃雪的聲音。竹帚在石板上劃拉，“沙沙”的，將殘雪推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白。
海蘭珠起身更衣。
——接風宴設在崇政殿東側的暖殿裡。
皇太極沒有用最隆重的規格。他是大金汗王，科爾沁使團來朝賀是常例——款待的規格太高了，反而顯得他有求於人。太低了，又拂了滿蒙聯盟的面子。
暖殿是個折中的選項。殿不大，坐滿了人也不過五六十號，可暖和。地龍燒得足，空氣裡浮著一股子松木燃燒後的焦甜氣，混著桌案上奶茶和烤肉的油香味。
女眷的席位在東側的暖閣裡，與正殿之間隔了一道雕花落地罩。罩子的鏤空處嵌著紗絹，從暖閣往正殿看，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燈火，但看不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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