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海蘭珠看著他。
他蹲在她面前，一隻手撐在軟榻邊沿，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指。掌心是燙的，指節是粗的，關節處有常年握韁繩和刀柄磨出來的老繭。
酒氣從他領口散出來，不算濃烈，是那種燒刀子烈酒特有的、帶著糧食焦香的尾調，混在他身上松墨和龍涎香的味道里，聞起來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她沒有催他。
她學聰明了。這個男人說話有自己的節奏——越是要緊的話，他越是要嚼碎了、磨平了稜角，再一個字一個字地放出來。催是沒有用的，催了他反而不說。
皇太極垂著眼。
他的睫毛很長，這是白天在朝堂上不容易注意到的事情。只有在像現在這樣、距離近到能數清他鼻樑上那顆極小的痣的時候，才看得見那兩排濃黑的睫毛，在燈火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在眼窩裡。
他在看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被他整個包在掌心裡，只露出幾根細白的指尖。那幾根指尖微涼，帶著一點銀耳羹的甜膩氣息。
“今晚在崇政殿，”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啞得像砂紙碾過木面，“朕摔了一隻碗。”
“我聽見了。”海蘭珠說。
他抬起眼看她。
“隔了三道宮牆你都聽得見？”
“碗碎的聲音傳得遠。”她認真地回答，“而且冬天的夜裡安靜，風往這邊吹。”
皇太極看了她兩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說什麼都有道理”的無奈。
“朕摔碗的時候，”他說，“殿裡坐了八十多號人。八旗宗室、六部堂官、科爾沁的使團。”
“嗯。”
“朕貶了都察院的副都御使，發配寧古塔。”
“……嗯。”
“朕告訴他們，質疑你的位子，就是在動搖大金的根基。”
海蘭珠的手指在他掌心裡縮了一下。
【他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寧古塔……那不就是流放嗎？一個副都御使，從二品的京官，說發就發了？】
【那些人會怎麼想？表面上不敢再遞摺子了，可心裡呢？他們會恨我。會把這筆賬記在我頭上。從今以後，我在他們眼裡不是“紅顏禍水”——而是“讓同僚家破人亡的紅顏禍水”。】
【這個人啊……他護我的方式，永遠是先把所有仇恨往自己身上攬，再把我藏在他身後。】
皇太極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他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海蘭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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