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
崇政殿裡，吳克善那句“科爾沁的馬刀，替他回答”的餘音還掛在樑上沒散盡，殿外三千匹戰馬的蹄聲和嘶鳴卻越發清楚地灌進來，像一面沉重的鼓，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胸腔上。
皇太極端著空了的酒碗，慢條斯理地擱在了案上。
他沒有催促任何人回話。他甚至拿起了筷子，從面前的銀碟裡夾了一塊醬肘子，放進嘴裡，嚼得不緊不慢。
這種吃法，比任何逼問都讓人難受。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等到某個人忍不住了，自己跳出來。
坐在第二排末席的都察院副都御使索渾，終於開了口。
他今年五十二歲，在言官堆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長了一張刀條臉，顴骨高聳，嘴角兩條深深的法令紋，天生一副苦相。正是他，在那西十七本摺子裡排名第一，也是他，在所有署名之前寫了一篇詞鋒最銳利的諫文。
“汗王——”
他站起身，雙手握著笏板，腰彎了三分，不多不少。
“臣斗膽。”
殿內的空氣在他開口的一剎那，像被一根針扎破的氣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又同時鬆了一口氣。終於有人接了這個話茬。是死是活，先看他的。
索渾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科爾沁的賀禮，臣代滿朝感念。三千匹戰馬、五千只肥羊，確為國之重賜，臣不敢妄議。”
他停了一下，用那雙渾濁的老眼掃了一圈殿內，最後落回了皇太極身上。
“然——國有國法，朝有朝綱。外藩饋贈，是外藩的情分。可大金的後宮名位，是大金自家的體統。”
他的脊背挺了幾分。
“臣等上疏，從未質疑大妃的品行，更未質疑科爾沁與大金的邦交。臣等所慮者，唯“祖制”二字。”
這兩個字一齣口，第二排有三西個人不約而同地微微點了點頭——動作極小，小到幾乎只是下巴動了動。但在這種環境下，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被放大了百倍。
索渾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措辭也拿捏著分寸：“太祖建國以來，後宮之制，從無“東宮大妃”之名。大妃之位僅設一人，即國君大妃。如今新設東宮大妃——位同副後——此制既無祖宗成法可依，亦無前朝典章可考。臣非議大妃，實是憂社稷——若此例一開，後世子孫群起效仿，則後宮名位混亂，外戚干政之憂——”
“索渾。”
皇太極嚥下嘴裡的肘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聲音隨意得像在跟人閒話家常。
“說完了？”
索渾的喉結滾了一下：“臣……”
“沒說完就繼續。”皇太極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衝他揚了揚，“朕聽著呢。”
這句話的語氣、節奏、甚至唇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都太平淡了。平淡到索渾後背上的那層薄汗忽然變涼了。
但他己經站了起來。
站起來了，就沒有坐回去的道理。
“臣……確己說完。”索渾把心一橫，“臣所言，句句出於公心。伏請汗王明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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