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紅棗桂圓羹上。
“不過——”
海蘭珠看著他。
“大妃日常服用的補品和飲食中，有些食材彼此之間……未必相宜。”
他說得很含糊。含糊到海蘭珠聽完之後，只覺得像聽了一段加了三層濾鏡的話——每個字都認識，合在一起卻怎麼也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什麼叫“未必相宜”？”她追問。
張太醫垂下眼簾。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有什麼話堵在了牙關後面，推了推，沒推出來。
“臣的意思是——大妃日常所用之物，若與某些特定的……香料、藥材長期同處一室，互為蒸燻，恐有相剋之虞。未必是食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只是……環境中某些看不見的氣味，日積月累，也會影響氣血執行。”
他說完這番話，額角上己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海蘭珠看著他。
【他在害怕什麼？一個太醫，給妃子請脈，說的話卻像在走鋼絲。他不敢明說——是怕說錯了？還是怕……說出來之後，牽扯到什麼他惹不起的人？】
“張太醫。”她的聲音放輕了半分，“你是不是有什麼話，不方便首接告訴我？”
張太醫的後背繃了一瞬。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那雙因為嗜睡而帶著些水霧的眸子，此刻卻清亮得讓他心裡發緊。
“臣……臣只是覺得，大妃的飲食起居，不妨重新梳理一番。”
他退後一步，深深躬身。
“臣斗膽建議——近日暖閣中所燃的薰香，先停了吧。”
這句話落地，暖閣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捏薄了一層。
海蘭珠沒有出聲。她的目光越過張太醫彎下去的脊背，落在了暖閣角落那隻鎏金博山爐上。
爐蓋微啟，一縷極細的煙正從鏤空的山形紋路中嫋嫋升起。
那煙無色，無味。
——或者說，它的味道己經融入了這間屋子的每一寸空氣裡，融入了她每夜的酣眠中，融入了她日漸枯黃的髮根和怎麼也睡不醒的倦意裡，無跡可尋。
“臣告退。”
張太醫退出了暖閣。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急切，鞋底擦過金磚地面的聲音細碎而倉促。
簾子落下。
塔娜從外間探進頭來：“主子，張太醫臉色怎麼那麼白？”
海蘭珠沒有回答她。
她盯著那隻博山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骨上方、張太醫方才搭脈的那一小塊皮膚。
【他的手抖了三次。第一次是號完脈的時候。第二次是我提到安神香的時候。第三次——是他說“相剋”那個詞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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