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蘭珠是被一陣濃重的睏意從夢裡拽醒的。
說“醒”其實不太準確——更像是從一層厚重的水底往上浮，浮了很久，眼皮才勉強掀開一條縫，又被那層黏膩的倦意按回去，反覆了好幾次，人才真正坐起來。
窗外己經大亮了。冬日的陽光越過琉璃瓦的屋脊，隔著窗紙照進來一片暖白的光暈。以往這個時辰她早就該醒了，塔娜每天卯時三刻準時拉開床帳，連多賴一刻鐘的機會都不給。
可今天，帳子還攏著。
她揉著眼坐起來，手指插進頭髮裡，順了一把——然後一撮頭髮無聲地纏在了她的指縫間。
不多。大概七八根。但每一根都帶著完整的髮根，纏在清瘦的指骨上，在日光底下泛著枯澀的色澤。
她看了兩秒，隨手從枕頭旁邊扯過帕子，把那幾根碎髮擦掉了。
【又掉。昨天晚上梳頭掉了一把，今早起來枕頭上也有。這破身體真是……原主就沒給我留個好底子。體質差就算了，還掉頭髮——我才二十出頭，總不能在古代過上中年危機的日子吧。】
帳子從外面被人掀開了一角。塔娜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東西走進來，鼻尖凍得紅紅的，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主子醒了？今兒睡得格外沉——奴婢進來給您添了兩回炭，您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嗯……困。”海蘭珠打了個哈欠，接過碗，是紅棗桂圓羹。小廚房每天早上固定送來的暖胃甜湯。她舀了一口放進嘴裡，甜絲絲的，熟悉的味道。
【怎麼最近越來越能睡了？以前再怎麼賴床，卯時也會自然醒。這幾天倒好，恨不得一天睡十二個時辰還嫌不夠。加上掉頭髮……我不會是得了什麼慢性病吧？古代又沒有體檢——】
她正胡思亂想著，殿外傳來一陣利落的通傳聲。
“大妃——張太醫奉旨前來請平安脈——”
海蘭珠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奉旨？
她抬頭看塔娜。塔娜也是一臉“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的表情，趕緊放下帕子去外間迎人。
海蘭珠將碗擱在矮几上，攏了攏睡散的頭髮，隨手披了件外袍，靠在引枕上擺出一副“剛醒的慵懶貴婦”的姿態。
張太醫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清晨的寒氣。五十多歲的人了，精瘦，背微微弓著，走路時兩隻手縮在袖子裡，像一隻怕冷的老鶴。
他是宮裡醫術最好的太醫。當初海蘭珠剛入府時身子骨差得像張紙，就是他一手調理過來的。對海蘭珠的底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妃安好。”張太醫行了禮，彎腰從藥箱裡取出脈枕。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關雎宮請脈了。
“張太醫辛苦了。”海蘭珠伸出左手搭在脈枕上，“最近也沒什麼不舒服的，就是……懶。”
張太醫沒有接話。他將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脈，微微合上了眼。
暖閣裡安安靜靜的。
海蘭珠看著他的表情。
頭十息，他的面目沉穩，呼吸均勻，標準的“老中醫號脈”的模樣。
然後——他的眉心動了一下。
不是皺眉，是某根神經被牽動了，從眉心傳到眼角，帶著一種極細微的、不確定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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