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上務必寫清違約金,數目定得高一些,讓他們不敢輕易違約,若是敢私藏圖樣。偷工減料。洩露工序,便要他們賠付鉅額銀兩,甚至鬧到官府也由我們陪著,定叫他們在天水城再無立足之地。”
墨瑾惜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你帶著秋苓一同去,遇事多商量,契約看完再簽字,莫要急著落筆。”她又溫聲叮囑,“作坊若是有疑慮,便讓他們遣個懂手藝的掌櫃,親自來問我,我親自同他講清規矩與好處。
既要合作,便要合得長久。合得安心,不可留下半分後患。
王婆子捧著圖紙,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紙上清晰利落的線條,只覺得那麻紙重得壓手,滾燙得灼心。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雙膝一屈便直直跪了下去,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
“小姐!老奴求您一件事——您這些取暖的法子。這些爐具圖樣,能不能儘快傳出去。讓全北地的百姓都學著做?
老奴知道這些東西若是做好了能賺大錢,可依著今年這風雪的架勢,北地的百姓怕是等不了啊!”
墨瑾惜被她這一跪驚得連忙起身去扶,眉頭微蹙:“王嬸子,快起來,有話好好說,何須行此大禮。”
王婆子卻不肯起,額頭抵著地面,淚水砸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小姐您不知道,北地的冬日本就酷寒,年年都有百姓熬不過去,凍餓而死的不計其數!您這些法子,用料尋常。做法簡單,家家戶戶都能學著做,若是能儘快傳開,這個冬天,就能多活下來數以萬計的人啊!”
她抬眼,紅著眼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氣裡帶著刻入骨髓的沉痛,那是壓了幾十年的舊事,此刻終於忍不住翻湧出來。
“老奴這心裡的苦,小姐您不知道,老奴六歲那年,父親進山打獵,遇上了惡獸,連屍身都沒尋回來,母親本就身子弱,經不起這等打擊,一病不起,沒多久也跟著去了。”
“那時候,家裡就剩老奴和兩個年幼的妹妹。”王婆子的聲音驟然哽咽,肩膀劇烈地顫抖,“那年冬天同今年一樣,也是北地百年難遇的大寒,風雪跟刀子似的,夜裡把破窗紙撕得稀爛,屋裡冷得跟冰窖一樣,連一絲熱乎氣都沒有。”
“老奴的兩個妹妹,一個四歲,一個才一歲,裹著一層僅有的舊麻絮,縮在炕角,半夜裡凍得連哭都哭不出聲,只是死死攥著老奴的衣角。”
“老奴抱著她們,一遍一遍往她們懷裡塞熱乎的破棉絮,可那點暖意,根本抵不過刺骨的寒。”
“老奴眼睜睜看著,她們的小手一點點變涼,身子慢慢硬透,到最後,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王婆子捂住嘴,淚水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砸在地上,浸溼了面前的麻紙:
“那夜之後一家人就只剩下老奴一個,老奴想著,若是當年有您畫的手爐腳爐,有您說的那個風颳不破的油紙糊窗。夾棉簾擋風,老奴的兩個妹妹,怎麼會活活凍死在眼前?”
“小姐,一到冬天,這北地千千萬萬的百姓,就都在熬命啊小姐!您這些不費銀錢。實實在在能救命的法子,若是能讓更多的人知道,那冬天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人凍死了?”
墨瑾惜扶著王婆子的手猛地一頓,心頭狠狠一震。
她原也只是想著先護住自己和家人,讓身邊人不再受凍,順便再賺點銀子,從未往造福百姓。惠及一方的方向多想。
可此刻聽著王婆子泣血般的懇求,想著她痛失親人的絕望,她心底那點僅為自家盤算的心思,瞬間被觸動了。
她微微垂眸,指尖攥緊了衣角,腦中飛速盤算。
她一開始只想藉著這些小東西賺些小錢,在她心裡這些東西不像玻璃那樣能引起某些勢力的覬覦,可經王嬸子這麼一說,這事她怕是還想簡單了,在王嬸子眼中,這些小物件居然也是重要到能救成千上萬人的命。
這樣的話她還真的需要重新考慮了,他們一家如今是戴罪流放之身,在天水城無依無靠,無權無勢,只能夾著尾巴過活,這些東西放出去難保不會惹起他人的覬覦,而他們一家現在可是誰都得罪不起。
可若是把這些簡單易行。又能救命的取暖法子和圖樣獻出去,不管是交給官府,還是呈給鎮北王府,哪怕不求高官厚祿,只求一家人在北地能得幾分照拂。幾分安穩,好像也不是不行。
長久的保護或許要比短期收入些銀錢划算,更何況若真的如王婆子說的,這些東西若是真的對北地百姓有那麼大的用處,她墨瑾惜,又何惜這幾張圖紙,幾分技藝,沒準到時候官府還能獎勵她些銀錢也說不定。
就算沒有銀錢獎賞,能換得地方官府高抬貴手,能讓他們一家在這陌生苦寒之地少些刁難,多些活路,也是天大的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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