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王心暗許
寒君陌心中比誰都清楚，這一張薄薄圖紙，對北地意味著什麼。
雪災連年，凍死者不計其數，軍營戰力大損，百姓流離失所，他鎮北王和所率領的黑甲軍守的從不只是疆土，更是這一方百姓。
只是這北地苦寒，無論是他們鎮北王府的親眷，還是駐守北地的將領及其家眷，又或是這北地的百姓，就沒有長壽之人。
他的父兄就都是剛滿三十幾歲就因苦寒帶來的病痛離世，想到這裡的寒君陌起身站到窗前，看著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又紛紛揚揚飄下來的雪花，指尖攥緊，眼底是比這萬年不化的冰雪更沉的寂寥。
他聽父親講過太爺爺在軍帳中咳著血仍指著輿圖排兵佈陣，聽過爺爺在雪夜巡邊時一頭栽倒再沒起來，見過父親撐著病體教他槍法，卻因積勞成疾加上北疆寒毒侵體，堪堪三十五歲便撒手人寰，兄長更是自幼體弱，剛滿十七歲就病死家中。
寒君陌從小就常常見到母親因為兄長的身體日夜憂心，因為父親的早逝夜夜垂淚，最後因為憂思過甚，也早早撒手人寰。
偌大鎮北王府，昔日歡聲笑語猶在耳畔，可一轉眼，便只剩他一人，守著這空蕩蕩的王府，守著這漫天風雪的北疆。
他不是不想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不是不盼燈火可親。有人等候的暖意。
只是他太清楚，鎮北王府的兒郎，從來都是壽數難長，這北疆的風太烈，雪太冷，寒毒入骨，積勞成疾，一代代人，都熬不過歲月悠長。
他若娶了妻，便要讓她日日懸著一顆心，怕他戰死沙場，怕他寒毒發作，怕他步上父兄的後塵。
到頭來，只留她一人，對著空寂庭院，從青絲等到白髮，夜夜垂淚，半生孤苦。
這般苦楚，他母親嘗過，他親眼見過，便再也不忍心，讓第二個女子再受一遍。
指尖緩緩鬆開，望著窗外風雪簌簌，落在窗欞上，輕得像一聲嘆息。
寒君陌眼底寂寥漸次沉澱，化作一片沉靜如鐵的堅定。
兒女情長，闔家安康，那是中原富庶之地的尋常福氣，不是他鎮北王該奢求的東西。
他這一生，早已註定，而她，那樣一個在困境面前仍舊樂觀向上的女子，她的人生應該是喜樂無憂的吧！
而他這一生不為成親生子，不為綿延子嗣，只為守住這北地萬千生靈，只為讓更多家庭不必經歷他所受過的生離死別。
獨身一世又如何，孤寂一生又何妨。
他以一身孤寂，換北疆安穩；以一生不娶，換百姓無恙。
在這北疆的輿圖之上，每一寸山河，每一方百姓，都是他要以命相護的牽掛。
這鎮北王府的榮耀，是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命堆起來的；這黑甲軍的威名，是用一年又一年的苦寒與犧牲鑄起來的。
寒君陌閉了閉眼，將不知何時開始便時常在她腦海中出現的那抹倩影埋在心底，再睜開時，眼底只剩鐵血與決絕。
他守的從來不是那道冰冷的邊境線，不是朝廷封賞的鐵券丹書，是這北疆嗷嗷待哺的稚子，是白髮蒼蒼倚門盼歸的老人，是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連壽數都被風雪啃噬的黑甲兒郎。
轉身坐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草紙，照著桌上那張圖樣開始細細臨摹，此刻的寒君陌心中憂慮盡散，剩下的只有無盡期待。
今後的北地將不會再有凍死的將士和百姓了吧！
多少謀臣武將束手無策，多少巧匠技師無能為力，偏偏，被那樣一個小丫頭，輕描淡寫畫出了破局之法。
看來這墨家四姑娘正是國師口中的那位北地福星無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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