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飛接過那張表，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表上列著經開區三十多家規上製造企業的季度用工變動，絕大多數企業的淨增人數都在個位數到二十幾人之間，年淨增超過五十人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唐曉雨從椅子上站起來，俯下身，手指點在表格上，順著資料往下劃。
“經開區規上工業總用工大概十二萬，年自然流動率——離職、退休、回老家——大概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也就是每年有一萬左右的缺口要靠新招填。但這裡面能叫‘熟練工’的，一年撐死了三西千。”
她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我們這批，不到一年時間，熱處理加精磨相關，新增的熟練工六百多。佔全區年新增熟練工的五分之一。”
“20%……”周開飛也覺得有些誇張，“不到1%的用工比例，招走了20%的熟練工。”
唐曉雨搖了搖頭：“不是20%，是200%。”
周開飛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經開區雖然是產業集中地，精磨工種和熱處理工種的工人佔比比其他地區高一些，但這兩個工種加起來，佔所有工種的比例也不到10%。”
唐曉雨說得很快，很明顯這段資料，她己經瞭解得很細緻了，“我們這六百多人，不是從全區12萬工人裡招的，是從那不到10%的精磨和熱處理工人裡招的。”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數字在周開飛腦子裡轉了一圈，才繼續說：“而且熱處理工人的平均轉崗培訓週期是18個月，數控機床工人的平均轉崗培訓週期是24個月。也就是說，就算現在有人願意學，等他能獨立上崗，也是一兩年以後的事了。”
周開飛盯著那個數字，久久沒有說話。
唐曉雨首起身，“這六百多人不是從零培訓的，基本全是從其他廠挖過來的，最近兩年，但凡有過幾個月經驗的離職工人，基本都被我們和那幾家精磨廠掃過了一遍了。”
她把表放回桌上，側過頭看著他：“如果把這六百人平攤到三五年招，每家廠每年走個三五個，可能不會有太大感覺。但我們一年掃完，對其他工廠來說，等於就是這兩個工種的熟練工絕對淨流出……”
“好像是做的有些過分了。”周開飛應了一句，呆了半晌，才又開口，帶著一絲疑惑，“熱處理工藝，我當初學起來，也沒覺得有多難。”
唐曉雨聽到這句話，不由得啞然失笑，“你這話說的，我好歹也是材料專業出身的。”
她把筆記本合上，抱在胸前，“你設計的那套流程，對過程細節的要求有多苛刻，我心裡還是有數的。從升溫曲線到保溫時間，從冷卻速率到中間檢測節點，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你覺得不難，是因為你是設計者，每一步都在你腦子裡跑過無數遍了。換一個新手來，光是記住那套引數序列，就要背好幾天。”
周開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她堵了回去。
“還有基礎款廚刀那邊，”唐曉雨繼續說，“陳新平和齊何，能把產品良率拉到95%，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你可以去問問他們，手下那批工人，從零開始到獨立上崗，花了多長時間。”
周開飛被她這麼一說，不由得有些臉紅，伸手摸了摸後腦勺：“品控嘛，要求嚴格些，總是好的。”
“品控嚴格是對的，但你不能用你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別人。”唐曉雨教訓道，“你是那個定標準的人，整個流程都在你腦子裡。工人是執行標準的人，他們看到的只是你腦子裡那個完整流程的一個切片。你一眼能看穿整條線，他們只能看到自己工位前面那半米的傳送帶。”
“你說的對，是我自己想岔了，”周開飛連忙點頭，進行了檢討：“這一兩年我確實脫離一線生產太久了，習慣用實驗室的思維來衡量了。”
周開飛說到這裡，倒是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你和材料學院那邊聯絡一下。”
“怎麼突然說到學校的事了？”唐曉雨愣了一下。
“二本的學生，說是本科，肯定就業不咋地，而且還是材料專業，就業肯定更不咋地吧。”
“你是說……”
“你的同學收入你大概心裡有數吧。”
唐曉雨想了想：“六、七千就算很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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