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本科生穿上工服走進培訓教室的時候,培訓班的老曹站在講臺上,手裡捏著一支粉筆,看著臺下坐得整整齊齊的二十來張年輕面孔,一個個都正兒八經帶著筆記本,心裡頓時有點犯嘀咕。
他在開飛金屬帶過六批學徒了,技校來的,中專來的,社會上招的半熟練工,什麼人都見過。
頭一天上課,底下能有一半人睜著眼睛聽他講就不錯了。
但這批人不一樣。
他從熱處理原理開始講,講到奧氏體化溫度的時候,底下有人舉手:“師傅,這個溫度範圍和碳含量的關係,是不是可以參考鐵碳相圖來理解?”
老曹愣了一下。
他幹了二十年熱處理,鐵碳相圖他當然懂,但從來沒有人用這個詞跟他對話過。他說“是”,然後繼續往下講。
下課的時候,他掃了一眼講臺,發現第一排有個男生把筆記本攤開,上面畫了一張簡化的C曲線圖,旁邊用紅筆標了幾個關鍵溫度點。
老曹多看了兩眼,沒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課,他把昨天的知識點往回勾了一下,問了一句“昨天講的淬火介質選擇,誰還記得?”
底下七八個人同時低頭翻筆記,然後同時抬頭。有人搶先答了,答案和他講的分毫不差。
第三天上午講完實操要點,他隨口提了一句“這個引數在實際生產中要根據裝爐量微調”,本來只是順帶一提,結果下午有個學員跑過來問他:“師傅,你說微調,有沒有一個大概的經驗公式?”
老曹被他問住了,他幹了這麼多年,調引數全憑手感,從來沒想過什麼公式。
他看著那個學員認真的表情,說了一句:“這個我得想想。”
當天晚上他回家翻了半宿的資料,第二天給了那個學員一個近似的參考範圍。
培訓進行到第西天的時候,車間主任老趙路過培訓室,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把老曹拉到走廊裡:“怎麼樣?這批能行嗎?”
老曹搓了搓手:“理論知識沒得說,我講三句他們能接兩句,有時候問的問題我都得想一想才能答。”
老趙點了點頭:“那什麼時候能下一線?”
“後天就能拉過去試手了。”老曹說,“按這個進度,三到五天,基本的爐前操作就能上手帶教了,比那些自稱幹過熱處理的半熟練工還要快些。”
老趙有些意外:“這麼快?那些半熟練工不是號稱有經驗嗎?”
“有經驗是有經驗,但他們不懂原理。”老曹說,“你跟他說升溫速率要控制,他只知道擰旋鈕,不知道為什麼。這批人不一樣,你跟他說原理,他們是真聽得懂。”
老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那照你這麼說,以後我們都招大學生算了。”
“那可不一定。”旁邊另一個老師傅接了一句,他剛從車間出來,手上還沾著油漬,靠在牆邊聽了一會兒了,“理論知識學習,一般工人當然不能和這些大學生比。但下到一線就不一樣了。”
老曹轉過頭看他。
“爐子一開,噪音一起來,夏天西十度,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手上是油,臉上是灰,指甲縫裡永遠是黑的。”那個老師傅說,“理論學得快是好事,但能不能待得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曹沒有反駁。
理論是理論,車間是車間,這兩件事,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老曹站在走廊裡,看著培訓室裡那些年輕的背影,心裡既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也有著隱隱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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