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雨認真聽著，眉頭微微皺著，在消化這些話。
“所以我一接了你電話，聽你描述完現場情況，還有你準備親自過去‘談判’的姿態，就覺得不太對。”
周開飛接著說，“你過去，穿著職業裝，拿著資料分析，準備跟他們擺事實、講道理、算成本。這套對會議室裡的人有用，但對車間裡那群心思各異的老師傅和混日子的人，效果不好，甚至可能起反作用。他們會覺得你是在用‘精英’那套壓人，更不服氣。”
“所以您換了工裝過去，也不帶任何資料？”唐曉雨似乎明白了一點。
“對。我去，不是以‘老闆’的身份去談判，是以一個‘懂行的、從一線起來的同行’的身份，去把窗戶紙捅破。”周開飛語氣平淡，“我不用跟他們算我們公司的賬，我只問他們最實在的問題：你們的活，值不值那個價？以前為什麼不鬧？現在來鬧，是不是覺得我好說話？”
他看向唐曉雨：“這些話，你穿著西裝革履去說，味道就變了，像是居高臨下的質問。我穿著工裝去說，就是同行之間難聽的大實話，因為我說的是事實，他們自己心裡也虛。”
唐曉雨沉默了半晌，緩緩點了點頭：“我大概懂了。是我把問題想複雜了，用錯了方法。他們的核心訴求不是‘道理’或‘公平’，而是不那麼理首氣壯的‘利益’，您首接把他們那點小心思點破，再把選擇權扔回去，他們自己就散了。”
“嗯，是這個意思。”周開飛肯定道，“以後處理類似的事情，記住一點：別被表面的聲勢嚇住。先想清楚，這些人到底想要什麼，手裡有多少牌，敢不敢真掀桌子。把這兩點想明白了，應對的辦法自然就有了。”
“我記住了，周總。”唐曉雨鄭重地說。這次的事，給她上了生動的一課，管理的藝術，遠不止資料和流程，對人心的洞察同樣關鍵。
“行了，這事過去了就別多想了。”周開飛擺擺手，“永鑫剛復工，千頭萬緒，你接下來的精力，得全部轉到怎麼讓它儘快走上正軌，產生效益上來。那才是硬仗。”
永鑫那邊的合同一簽完，唐曉雨就立刻把工作重心轉回了整合上。
她向周開飛彙報初步的整合計劃，包括裝置盤點、產線評估、人員定崗、制度對接等十幾項具體任務，時間表排得密密麻麻。
周開飛聽完，沒對具體條目發表意見，只問了一句：“新廠長的人選，有方向了嗎？”
“獵頭推薦了三個，簡歷我看過，都約了這周面試。另外，我們自己內部也篩選了兩個潛力不錯的車間主任，作為後備。”唐曉雨回答。
“嗯，儘快定下來。”周開飛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忽然交代道，“新廠長到位後，其他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讓他先集中精力，把一件事給我抓起來。”
唐曉雨拿出筆準備記錄：“您說。”
“把食堂搞好。”周開飛說得很明確，“在原來永鑫食堂的標準上，每個工人的飯補，每月增加三百。肉、蛋、菜的比例提上去，油大鹽大，都是幹體力活的，一定不能清淡。廚師手藝不行就換，總之，要讓大家明顯感覺到，吃得比過去好，而且好不少。”
唐曉雨快速記下，然後抬頭，有些疑惑：“飯補增加……這個需要公示或者通知到個人嗎？”
“不，不要聲張。”周開飛搖頭，“一個字都別往外說。食堂的採購、管理，原來永鑫那套班子，通通換掉。讓我們這邊信得過、懂行的人過去接管。原來食堂那些人，如果想留下來，可以，但只能幫廚、打下手，不能碰採購和賬目。”
唐曉雨的疑惑更重了：“周總，我不太明白。增加福利是好事，為什麼不能聲張？讓大家知道公司提高了待遇，不是更能收攏人心嗎？”
周開飛看著她，解釋道：“伙食好不好，東西吃在嘴裡，是鹹是淡，是油是清，工人們當天就能感受得到，根本不需要公告。吃幾頓實在的肉，菜裡多見了油星，他們自然就知道新領導不一樣。這叫‘吃人嘴短’，肚子裡有了實惠，有些閒話就不容易說出口。”
“至於為什麼不聲張——你一旦把這三百塊明明白白說出來，肯定會有工人算賬：‘三百塊飯補，折成現金髮給我多好，食堂還不是想賺我們的錢？’或者‘憑什麼大家都一樣，我飯量小不是虧了？’好事反而容易引出是非和比較。”
“但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周開飛指了指自己的胃，“是最實在，也最沒法定量比較的。感覺好了，就是好了。而且，改善食堂、增加飯補，不涉及複雜的薪資結構調整，沒有歷史包袱，操作起來簡單，調整也靈活。”
唐曉雨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明白了這其中的精妙之處。這不是簡單的福利提升，而是一個成本可控、感受首接、毫無爭議的“民心工程”。
“我懂了，周總。”她心悅誠服地點頭，“吃好了，幹活的力氣足，心情也好，對公司的認同感會從最實在的地方開始建立。而且這一步走得穩，後續推行生產管理、質量標準這些可能讓人不舒服的新規時，阻力會小很多。”
“對。管理幾百號人，尤其是剛接手的、人心不定的隊伍，光靠冷冰冰的制度和大道理壓不下去。”周開飛總結道，“得先抓住他們的胃，再抓生產。永鑫的整合，就從食堂開始吧。這事你親自盯一下，人選、標準、預算，儘快落實。要換就換徹底，要搞好就一步到位，別弄個半吊子。”
“明白，我馬上安排。”唐曉雨合上筆記本，思路清晰，“我先從我們這邊後勤挑個可靠的人，組建一個小團隊，下週就進駐永鑫食堂，全面接管。預算和選單方案，最快明天給您過目。”
“好。”周開飛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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