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廠食堂裡的議論，漸漸變了味道。
頭一個月，大家吃著明顯改善的伙食，心裡那點“新老闆不一樣”的感覺還挺實在。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車間裡機器的響動卻沒跟著熱鬧起來，一種不安的情緒就開始滋生了。
“這都一個多月了吧？咱們車間那幾臺床子，動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誰說不是呢。李廠長天天帶著人關在辦公室看電腦，也不知道琢磨啥。外面的話，一點沒見多。”
“光吃飯不幹活，這廠子能撐多久？一個月工資加社保就得小兩百萬，這錢從哪兒來？開飛那邊再有錢，也不能一首白養著咱們三百多號人吧？”
“付總在的時候，好歹還有點散單子，大家忙忙叨叨的，錢不多，但心裡不慌。現在倒好，吃得是好了，心裡更沒底了，跟等那啥似的……”
這些話，在車間休息時，在上下班的路上，小聲傳遞著。沒人公開質疑，但那種對未來的茫然和隱隱的恐慌，像一層看不見的霧，慢慢籠罩在二廠上空。
小陳那批去一廠培訓的人還沒回來，剩下的，尤其是那些老師傅，這種感覺最強烈。手藝還在，力氣也有，可沒地方用。
這種情緒，多少也傳到了李建華耳朵裡。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下面有些安靜的廠區，壓力同樣不小。調研剛有點模糊的方向，但距離形成可落地的方案還早。工人等不起，每個月的開銷是實實在在的。
他把這個情況，在每週的管理例會上，向唐曉雨做了彙報。
“……大體就是這樣。工人現在有活幹的人心穩，但畢竟是少數。大部分沒明確崗位的，情緒開始有些浮動，擔心廠子前景。我們需要儘快給個說法，或者，有一些能看得見的進展。”
唐曉雨聽完，點點頭，沒當場表態。會後，她去找了周開飛，把李建華反映的情況和自己的擔憂說了。
“周總，二廠那邊，人心有點浮動了。光靠食堂伙食，穩得住一時，穩不住長久。李廠長那邊調研還需要時間，但每個月的固定開銷壓在那裡，工人心裡會算賬。我們是不是……得先有點動作？哪怕先接點原來的粗加工散單，把機器轉起來，人也有點事做？”
周開飛正在看一份採購單，聞言抬起頭，看了唐曉雨一眼。
“接散單？接什麼樣的散單？誰去接？接了以後，質量、交貨期、成本誰控制？為了那點加工費，把李廠長和他的團隊從調研裡拖出來，去管這些雞零狗碎的事，值得嗎？”
幾個問題丟擲來，唐曉雨一時語塞。她知道周開飛說得對，接低端散單是飲鴆止渴，會徹底打亂二廠轉型的節奏，也和管理團隊的能力不匹配。
“可……”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覺得二廠三百號人，每月開銷兩百萬，只進不出，是負擔，怕拖垮我們。”周開飛放下手裡的單子，語氣很平淡，“賬不能這麼算。你，還有二廠那些人，可能都沒算另一本賬。”
他示意唐曉雨坐下。
“我們收購永鑫，擴大了整個公司的盤子。這個‘盤子’變大了，在很多方面，意義就不一樣了。比如說，原來一廠那邊，工業刀片的產量，我們一首是壓著的，不敢放太開。”
唐曉雨點頭，這個她知道。之前是怕樹大招風，利潤做得太扎眼，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
“現在不一樣了。”周開飛繼續說，“二廠這邊，每個月兩百萬的人員和基本運營成本，是實實在在擺在那裡的。從外面看，開飛金屬現在是個養著好幾百人、有兩個廠區的中型製造企業了。它的成本基數上來了。”
他看向唐曉雨，話點明瞭：“一廠那邊，工業刀片的產能，現在可以順著市場需求，往上提了。提到一個合理的、和我們現在這個‘盤子’相匹配的規模。增加的那些產量帶來的利潤，覆蓋二廠這邊的開銷，綽綽有餘。而且，因為總成本高了，利潤率看起來會更‘合理’，更不引人注目。”
唐曉雨聽著，眼睛慢慢睜大。她突然明白了周開飛的整個思路。
二廠在現階段，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掙錢。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成本中心”，一個戰略性的“緩衝”和“掩護”。它讓開飛金屬的規模躍升了一個臺階，從而為一廠核心業務的安全擴張創造了空間。
“所以，二廠現在沒活幹，不是問題。甚至，一定程度上，是我們需要的狀態。”周開飛總結道，“李廠長他們的任務，是尋找未來的新路，不是解決現在的‘就業’。工人暫時沒活幹，心裡慌，可以理解。但廠子會不會倒，他們不用瞎操心，也輪不到他們操心。成本，有一廠的核心利潤擔著。”
他補充道：“當然，這話不能明說。你得讓李廠長那邊，適當給工人透透風，就說是公司正在規劃重大新專案，目前是準備期，讓大家稍安勿躁，待遇一切照舊，該吃吃，該練練手藝。穩住大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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