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騷話，像車間角落裡掃不乾淨的鐵屑，時不時冒出來，刺人一下。
“天天這麼幹坐著，算怎麼回事？”
“手藝都要廢了！”
“我老婆都問我，你們廠是不是要黃了，怎麼天天這麼閒？”
這些嘀咕，李建華聽到了，也只能當沒聽到。他能說什麼？說公司有宏偉藍圖，讓大家耐心等待？這話說多了，自己都覺得空洞。
真正讓李建華心裡一沉的，是另一個聲音。
那天下午，他去開發區另一頭辦事，回來時沒開車，抄近路從一排小飯店後面走。
幾個穿著沾滿油汙工裝的漢子，正蹲在飯店後門抽菸，看工裝款式，是隔壁幾家小加工廠的人。他們沒注意到牆拐角這邊的李建華。
“……要我說，永鑫那幫人，就是矯情！”
“就是！活兒少錢照拿，天底下哪兒找這好事去？還不知足！”
“你是沒看見，上回碰見他們廠老趙，跟我抱怨沒活幹，心裡發慌。我當時就懟他，慌個屁！你現在這叫神仙日子！咱們倒是想慌，有資格嗎？從早幹到晚，貨款壓半年，工資能發全乎就謝天謝地了！利潤？利潤他媽全靠賣廢鐵屑！”
“對！咱們那才叫心裡沒底！他們開飛是大樹，遮風擋雨，白養著也養得起。身在福中不知福！”
聲音漸漸被風吹散。李建華站在原地，摸出煙點了一支，慢慢抽完。
原來，在外人眼裡，二廠現在的狀態，竟是讓人羨慕的“神仙日子”。
可工人們要的，真的只是“錢照拿”嗎？
李建華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理解可能有些偏差。
他以為大家是擔心廠子黃了，收入不保。但現在看來，或許還有一種更重要的東西，在慢慢流失——那種靠手藝吃飯、創造價值的踏實感，和被需要的感覺。
“白養著”這三個字，像根針，紮在他這個廠長的心上。
他悶頭走回辦公室，關上門，又把桌上那幾份“可能方向”的調研資料翻出來看。之前覺得每個方向都問題重重，難以決斷。
現在，他換了個角度想：有沒有哪個方向，能讓大部分工人，儘快“動”起來，哪怕不賺錢，甚至少虧點，但能把機器開動，把人心穩住，把那股“精氣神”找回來？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材料上停留了很久。那是關於利用二廠現有的大型鏜銑床和龍門銑，承接中型結構件、基礎件粗加工和焊接的業務分析。利潤薄，競爭激烈，管理麻煩。之前被他認為是“雞肋”。
但現在，如果目標不是利潤，而是“讓機器轉起來，讓人有活幹”呢？
這念頭一出來，就壓不下去了。他知道周開飛反對接散單，是怕打亂轉型節奏，怕質量口碑出問題，怕管理團隊陷入瑣碎。
但如果，只接一些技術含量不高、但對裝置佔用時間長、能消耗大量工時的“笨活”呢？比如，某些大型非標裝置的底座、框架，對精度要求不高，但需要大量的人工打磨和焊接工時。
這種活，一廠看不上，大廠不願接，恰恰適合二廠現在“有裝置、有閒人、缺技術方向”的狀態。
不圖賺錢，甚至略微虧一點都可以接受。核心目的就一個：練兵，穩心，佔住產能，等待真正的方向明確。
他把這個想法，反覆琢磨了幾遍，又在心裡草草算了筆賬。如果適當控制規模，加上現在一廠利潤的支撐，似乎……可行？
關鍵是，周開飛能同意嗎？這和他“不做低端散單”的原則，似乎有衝突，但核心又不一樣，這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特殊的過渡期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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