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華放下電話，在辦公室裡愣了好一會兒。
周總的思路，總是比他快好幾拍，而且角度刁鑽。
一百片特種鋼板材……他迅速心算了一下，按周總說的“參考成本五千一片”，這就是五十萬的“教具”或者“課題經費”。
這不是生產指令，甚至不是常規的研發任務。這是一場面向全廠二百多名一線工人、尤其是老師傅的“頭腦風暴”和“創意徵集”，用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做引子。
他立刻拿起內線電話：“小王，通知各車間主任、班組長，半小時後到三樓會議室開緊急會。還有，讓倉庫那邊準備一個乾淨的、顯眼的區域，我有用。”
半小時後，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大部分人臉上都帶著慣常的迷茫和些許不耐，不知道又要聽什麼“長遠規劃”。
李建華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各位，閒話不多說。我知道大家這兩個月心裡不踏實，手裡沒活，憋得慌。覺得手藝沒處用，怕自己成了廠裡的累贅。”
這話首接戳到了痛處，底下不少人抬起頭，眼神里多了點東西。
“公司有沒有長遠規劃？有。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公司，具體說，是周總，給了我們一個新任務，一個不用等、馬上就能開始、而且需要所有人，特別是各位老師傅動腦筋的任務。”
他示意助手開啟投影，一張圖片放出來，正是那種泛著特殊金屬光澤的“高韌超硬特種鋼板材”的特寫，旁邊標註了尺寸：200mm×1000mm×6mm。
“這東西，認識一下。咱們公司一廠那邊的尖端材料，還沒正式上市。硬度、韌性，這麼說吧，比你們以前摸過的、用過的最好模具鋼還要強出一大截。具體的效能資料，稍後會發詳細資料。”
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老師傅們眯起眼睛，仔細看著螢幕上的板材圖片。
“周總批了一百片這樣的板材給我們二廠。”李建華提高了聲音，“不是讓我們加工，至少現在不是。是讓我們——研究！”
“研究？”有人疑惑出聲。
“對，研究！”李建華目光掃過全場，“研究這玩意兒，除了做頂尖的刀具、模具，還能幹什麼？咱們車間裡，各位老師傅幾十年幹下來，見過、修過、造過的機器零件數不清。
哪些地方，用上這種又硬又韌的薄板，能讓機器效能猛增？哪些行業，被材料卡脖子，用上它或許能開啟新局面？那些進口的天價配件，是不是能用這東西替代？”
他頓了頓，給出更具體的指引：“可以是某個大型裝置的關鍵耐磨襯板，可以是某種精密儀器裡的核心彈性部件，也可以是特種車輛上的輕量化防撞結構……不限行業，不限領域，發揮你們的想象力，結合你們的經驗！”
“從今天起，各車間以班組或自願組合為單位，每組可以申領一片板材作為‘樣本’。任務就是：在一個月內，拿出你們的‘點子’。不需要複雜的圖紙，可以是草圖，可以是文字說明，關鍵是把應用場景、能解決什麼問題、大概怎麼用來講清楚。
誰的想法被公司最終採納，或者有重大參考價值，重獎！這期間，工資照發，但腦子不能閒著，車間裡要組織討論，我要看到碰撞出來的火花！”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隨後“嗡”地一聲，議論聲猛然大了起來。迷茫和怠惰被一陣陣驚愕所取代。
“給一片板子，就讓咱們想能幹啥？這……這算哪門子任務？”一個老鍛工嘟囔。
“老王，你以前不是在礦山機械廠幹過嗎？那些破碎機的襯板，要是用這種硬到沒邊的板子，壽命得翻幾番吧？”旁邊有人插嘴。
“哎，你這麼一說……輸送帶的耐磨刮板好像也行？不過這個厚度，6個厚，做刮板是不是薄了點？得琢磨怎麼加強……”
“薄有薄的用法啊！精密機床的導軌防護罩，現在用的不鏽鋼的，老變形，要是用這種不變形又耐磨的……”
思路一旦被開啟，各種聲音便開始湧現。這些聲音裡，少了抱怨，多了專注和職業性的揣摩。
李建華看著底下漸漸變得熱烈甚至有些爭辯起來的場面，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些。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板材下午就會分發。每組領一片，登記好。這板子金貴，都仔細著點，允許測量、允許輕微的無損測試，但不準未經許可進行破壞性加工。相關資料包括效能引數、可能的初步加工注意事項，會一起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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