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董事長是在會議進行到一半時,才把話題轉過來的。
前面幾個部門彙報完生產經營情況,照例是“基本穩定”“略有回升”“在可接受範圍內”之類的話。
李董事長聽完,沒什麼表情,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杯子,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孫副廠長身上。
“老孫,我聽說最近你們技術科和裝配車間,在搞一個新東西?”
孫副廠長心裡早有準備,面上不動聲色:“是,做了一些新材料的工藝探索和樣品試製。”
“什麼新材料?哪來的?”
“開飛金屬那邊提供的一種新材料,效能比較突出,我們試著加工成了軸承,做了初步的臺架測試。”
李董事長點了點頭,沒追問測試結果,而是丟擲了第一個問題。
“開飛金屬。就是去年想收購我們,後來半道退出的那家吧?”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幾個參會的中層幹部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
“是那家。”孫副廠長回答。
“他們做刀片的,現在又開始做材料了?”李董事長語氣不重,但話裡的刺誰都聽得出來,“業務跨度不小嘛。”
他話鋒一轉,“老孫,我不是反對你們搞技術探索。但你得想清楚,這家企業,當初區裡牽線讓我們談重組,他們提出的方案是零對價承接債務,聽著很有魄力。結果呢?市裡提了點要求,他們立刻就縮了,轉頭去把永鑫收了。”
他的語氣不急不慢:“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家企業,第一,抗壓能力不行,經不起事;第二,算盤打得太精,只撿軟柿子捏。這樣的供應商,能不能靠得住?萬一我們量產了,他們那邊供貨出了問題,誰負責?”
孫副廠長等他說完,才開口:“李董,供貨穩定性這個問題,我們在接觸的時候也考慮過。開飛金屬現在的產能和財務狀況,支撐我們目前的用量應該沒問題。當然,如果要大規模擴產,需要和他們籤長期協議,把供貨條款定死。”
“那是後話。”李董事長擺了擺手,“我再說第二個問題。你剛才說,他們的材料,價格是多少?”
“目前給我們的試製價是六百塊錢一公斤。這個是半成品的價格,他們做了粗加工,我們只做精加工。”
“六百一公斤?”李董事長重複了一遍,目光掃向在座的財務科長,“進口的頂級粉末鋼,多少錢一公斤?”
財務科長對這個數字不太確定,翻了翻手機,才回答:“市面上的零售價,大概在六百到八百之間,看牌號和供應商。”
“也就是說,他們的價格,和進口頂級貨一個檔次?”李董事長轉回頭,看著孫副廠長,“一家做刀片起家的廠子,做出來的材料,敢賣這個價。效能到底怎麼樣,我不好評價。但這個價格,將來量產採購,合同怎麼籤?價格依據是什麼?經不經得起審計?”
他沒有首接說“利益輸送”,但話己經遞到了嘴邊。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
孫副廠長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擔憂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看熱鬧的。
“測試資料我帶來了。”孫副廠長從公文包裡抽出那疊報告,放在桌上,“和SKF同規格軸承做了對比臺架,壽命和各項指標都遠超。具體的數字,老周可以補充。”
他把報告往前推了推,但沒有遞給李董事長,只是放在桌面上,示意誰想看可以自己拿。
“價格方面,”他繼續說,“開飛那邊報的是試製價。如果後續批次採購,肯定要重新談。而且我們也可以找第三方做效能複測,拿資料說話。只要東西是真的好,價格貴有貴的道理,不怕審。”
李董事長看著桌上那疊報告,沒有伸手去拿。
“東西好不好,我不評價。”他說,“老孫,你是搞技術出身,對新產品有熱情,我能理解。但經營一個廠子,不能光看技術指標。供應鏈的可靠性、採購的合規性、投入產出的風險,這些都是要通盤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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