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安靜了足足有十幾秒。
朱廠長臉上的汗意更明顯了，他張了幾次嘴，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最終也沒說出那個名字。
周開飛看著他們這副樣子，等了一會兒，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換了個話題。
“朱廠長，你們江城鍛壓，現在還是國企吧？改制了沒？”
朱廠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話題會跳到這裡，他繃緊的肩膀稍微鬆了鬆，順著話頭接下去：“是，我們還是國有控股。經營狀況……還行，工人隊伍穩，訂單也還過得去，暫時沒有改制的迫切需求。”
“哦，國企。”周開飛點點頭，語氣平常，“那你們廠裡的供應鏈採購環節，特別是大宗原材料或者裝置升級這類，估計都要走公開招投標流程吧？”
“大部分……是這樣的。”朱廠長點頭，心裡琢磨著對方問這個的用意。
“那就有點麻煩了。”周開飛皺了皺眉，轉向旁邊的唐曉雨，像是單純在和她討論一個公司運營問題，“唐總，我記得我們之前評估過，江城鍛壓那邊好像有過幾批特種合金鋼的採購招標？我們當時是不是因為覺得流程太長，付款週期也卡得死，資金佔用太大，就沒去投？”
唐曉雨瞬間領會了他的意圖，配合地點頭，語氣帶著點遺憾：“是的，周總。當時看過標書，技術要求我們能滿足，但招標流程加上後續可能的審計驗收，週期動輒半年以上，我們小廠，資金週轉壓力大，評估之後覺得風險偏高，就沒參與。”
周開飛轉回頭，看向朱廠長，表情很誠懇：“朱廠長，你看，不是我們不想跟咱們本地的兄弟企業合作。有時候，確實是客觀條件限制。你們國企的流程規範，有規範的好處，但對咱們這種體量還不大、現金流要精打細算的民企來說，參與的門檻有點高。”
他這話說得平常，朱廠長聽著，臉上的表情卻有點僵。
現在是在討論招投標的事情嗎？近期廠裡有這種採購嗎？
周開飛看向唐曉雨，用交代工作的口吻說：“唐總，這事廠辦以後要注意。朱廠長這邊，以後要是再有相關的採購招標，只要技術引數我們對得上，價格有競爭力，你們要積極準備，去應標。該有的社會責任感還是要有的，能不能中標兩說，態度要端正，要支援本地兄弟企業的發展。”
唐曉雨笑著對朱廠長點了點頭，還帶著些許歉意：“周總說得對，是我們之前工作沒做到位。以後一定多關注，積極參與。
朱廠長這回反應過來了，連忙點頭，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不少。
“對對對，周總說得太對了！其實我們廠裡最近也在梳理流程，就是想著怎麼最佳化，怎麼更好地跟優秀的民營企業，特別是像開飛金屬這樣有技術的企業對接。現在的流程啊，有時候是長了點，複雜了點，我們自己也頭疼，下面辦事的同志也抱怨。以後有機會，一定多溝通，咱們看看怎麼能把流程弄得更順暢點，互利共贏嘛！”
他身後，技術科長和生產科長也跟著點頭附和，會議室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緊繃感，悄然消散。
剛才那個關於“哪位領導”的致命問題，彷彿從未被提出過。
氣氛重新變得“融洽”起來，大家開始聊一些不痛不癢的行業動態，本地經濟。
又坐了約莫一刻鐘，朱廠長起身告辭，握手道別時格外用力，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不少。
送走鍛壓廠的人，唐曉雨關上門，轉過身，看著坐回椅子的周開飛。
“你可真行，差點就把天聊死了。”
“聊死了嗎？”周開飛拿起桌上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我看聊得挺好。他們知道了我們的底線，我們也表達了合作的意願，皆大歡喜。”
唐曉雨轉過身，看著他，沒太明白的樣子，等著他的下文。
“我剛才說，我們願意合作，未來積極應標。”周開飛說得很放鬆，“那他們回去之後要做什麼？要制定合作方案，研究具體的招標引數。至於這方案要怎麼定，要研究多久，是走生產線引進、工藝合作，還是單純採購產品的路子，這些都可以慢慢談嘛。”
他放下茶杯，看向唐曉雨。
“而且，就算最後定了方向，價格上也不一定能談得攏。他們國企有審計，我們民企要利潤，報價高了他們受不了，報低了我們不合算。這裡面的空間大了去了。所有這些，最後不都得走他們那套公開、合規的程式？一套流程走下來，半年起步，一年正常。”
唐曉雨聽著，沒說話，但眉頭慢慢鬆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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