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把面前那本合上的筆記本又翻開了,看了一下,又合上。
萬把字的論文,這是他今天從周開飛那裡獲得的資訊。
以他自己的習慣,一篇理論性論文寫完初稿,文字量常常超過它。
要在萬把字裡把一條路徑講清楚,意味著這條路徑的起點足夠簡單,不需要大量的前期鋪墊。
他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把“絕對保密”這西個字擺在面前,一個一個地拆開。
什麼樣的人可以“絕對保密”。
首先,他得愛錢,一個人如果對物質沒什麼要求,他會覺得財務回報沒有吸引力。只有他愛錢,他才會認真考慮周開飛說的“絕對豐厚的財務回報”意味著什麼。
其次,他得不愛國。這話聽著不太對,但意思是明確的:如果一個人的第一歸屬是某個組織——任何一個組織——當他發現某個資訊對這個組織有用時,他會有一種天然的衝動去分享它,因為這符合他的歸屬感。要讓它停下來,他必須首先確認自己不屬於任何組織。
同時,他也不能愛美國,事情的另一面也一樣——如果他的歸屬感在另一個地方,結果是一樣的,資訊會流向那個方向。
然後,他必須有好奇心,沒有足夠好奇心的人,不會為了自己的求知慾,去進行一場“絕對保密”的承諾。
最後,他得有道德觀,一個沒有道德感的人,當然不可能做到絕對保密。
邱平和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把“絕對保密”這西個字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愛錢、不愛國、有好奇心、有道德觀——他把這西個條件列出來之後,發現它們彼此之間是打架的。
一個真正愛錢的人,很難同時擁有堅固的道德觀;一個對任何組織都沒有歸屬感的人,也很難對“守信”這件事本身抱有敬畏。
他推翻了自己的框架。
然後他換了一個角度去想:什麼樣的人,可以在擁有全部知識的前提下,一輩子不說出去?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一種約束,來自於外部的、強制的、不可違抗的約束。一種讓“保密”不再是個人選擇、而是無法逃脫的處境。
他想到了保密法。
國家秘密的知悉範圍是被嚴格控制的,不該知道的人,就是不能知道。
這不是靠個人的道德觀來實現的,是靠法律、靠制度、靠追責機制來保證的。
但問題是,周開飛的技術不是國家秘密,它是一項私人持有的商業秘密。保密法管不到這裡。
除非……
他停了一下,把那個念頭按住,又往前推了一步。
除非,組織願意用管理國家秘密的方式來管理一項私人技術。
這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組織要做一個自我約束的決定——把這項技術納入保密體系,但同時約束自己不去獲取超出授權範圍的知識。
說得更首白一點:組織必須接受一個前提——它可以享受這項技術帶來的收益,但不能追問這項技術為什麼能實現那些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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