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惡龍與他的黃金
事實上，簡融並沒有仔細檢查萊諾爾的身體。
黑巢零層，意味著雙塔和繆特都打著將萊諾爾關到死的主意，既然人不可能再出來，那麼在他身上埋什麼追蹤器定位器的機率，實在微乎其微。
簡融低下頭，看著自己戴著半指手套的手掌，精神略微有些恍惚。
離開黑巢已經三十八個小時，簡融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帶著萊諾爾逃了出來。
令他全身骨骼和大腦近乎爆裂的精神攻擊、一刻不曾停歇的搏殺，子彈、毒氣輪番上陣……那些嚴重潰爛的傷口還沒來得及處理，皮肉仍在作痛，驅車過來的路上簡融連覺都不敢睡，腦子中的弦一直緊繃著、防備著，每當難受得站也站不穩時便揪起美滋滋昏睡的萊諾爾吞幾口嚮導素來提神。可越過邊境線後一路奔逃至此，除去零星的低階哨向之外，再也沒有遇到成規模的追逐。
是他這一次真的準備萬全、逃得太快？是首席們還沒反應過來？還是……雙塔聯合基地已經判定萊諾爾沒有任何作戰價值，篤信可以慢慢悠悠地再一次將簡融抓回？
簡融輕輕搖頭，在科克李拼裝機械的哢噠聲響中，將最後一個念頭趕出腦海。
對於哨兵和嚮導來說，“契合度”是最為重要的一項資料，與精神連結的最佳化加強呈正相關，更是與精神連結建立的難易程度正相關。簡融在第一次吻上萊諾爾、因為發現不管怎麼啃咬忝嘬都只能建立暫時連結而驚詫時，就已經意識到，自己與萊諾爾的契合度低到驚世駭俗、絕無僅有。
簡融永遠也無法忘記那一刻，自己在全世界最為危險、最為殘暴的地獄中感受到的絕望與低落——低契合度的嚮導對於哨兵來說只是累贅而已，那一瞬間，黑巢內種種陰冷幽暗撲面而來，壓得他全身冰涼無法呼吸。
計劃籌謀、拼盡全力、九死一生來到零層，命運卻玩弄於他，大笑著告訴他，現行世界最強的嚮導，對他簡融來說，完全是一坨廢物、一塊死肉。
要不是有暫時連結在，恐怕萊諾爾立刻就要被簡融掐死洩憤。
然而幾乎就在同時，萊諾爾那點微不足道的嚮導素遵循最為原始的本能，作用於哨兵的血脈，受傷的肢體倍速自愈，因為失血失落失望而冰涼的身軀恢覆熱度，心臟好似於電光火石間生吞了一針腎上腺素般活躍地跳動起來。
——明明契合度低到交換唾液都無法正常長期連結、明明萊諾爾是沒有動用任何精神力的昏迷狀態，可不亞於S級嚮導的疏導與加強就這樣無主地作用於簡融的身軀，浪潮般鋪天蓋地而來，洶湧澎湃。
當即，簡融決定，就算萊諾爾死在這裡、不管萊諾爾死在哪裡、縱使萊諾爾死成了一塊又一塊，他都要將萊諾爾帶走、要每天痛飲萊諾爾的血液來汲取向導素、度過餘生。
簡融短暫地想象了一下這個場面，不由得舔了舔犬齒、吞嚥了好幾口唾液，整個人徹底亢奮起來。
他徒手掰斷了鎖住萊諾爾手臂的鐵枷，毒氣噴出來，警報嗷嗷亂叫，簡融緊緊地抱著萊諾爾，瞬移般躲開機械哨兵砸下來的重拳。昏迷的嚮導輕得像羽毛、像紙片，簡融小心翼翼地將萊諾爾固定在自己的後背，一躍跳上機械哨兵的肩部，徒手撕開合金鋼鐵，將那塊純粹電子打造的“大腦”捏得火星亂竄、劈啪作響。
簡融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麼從黑巢中殺出來，只記得完全憑藉本能在掃射、攻擊、閃躲。回過身來時，他正以宛若野獸般四肢著地的姿勢在叢林中奔逃，直升機的螺旋槳聲不知何時消失了；他與不計其數的人搏鬥，慢慢地，槍聲與腳步聲也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當簡融帶著萊諾爾進入自己一年前便準備好的、位於下城區的隱蔽屋內，除了身上不斷流血的傷口與呼呼大睡的萊諾爾之外，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簡融將萊諾爾放置在臥室的床上，明明之前沒有這樣的打算，明明萊諾爾看起來單薄瘦弱、一針5的製劑便能讓他一直昏睡，可是簡融就像是發現了這世界上純度最高的金塊的惡龍，一定要將他牢牢地、死死地鎖在自己的巢穴裡。
簡融一面將能用的枷鎖都捆加在萊諾爾身上，一面不住地親吻萊諾爾的唇。哨兵們都很清楚，嚮導體液內的嚮導素是有濃度、有分泌定量的，不知節制地濯取很快便會使其嚮導素枯竭，所以他們必須給嚮導恢覆的時間。
但萊諾爾不是，萊諾爾完全不是，縱使因為意識被人為終止而無法再建立任何連結，但萊諾爾口中的嚮導素就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丹妙藥，一次又一次為簡融疏通四肢百骸。
簡融忽然不想讓萊諾爾碎成一塊又一塊了——他不想讓萊諾爾死去，他不能做殺雞取卵的事情，死人的血液總會乾涸。他需要一個活生生的萊諾爾，一輩子捆在自己的身邊。
萊諾爾是被凍醒的，他十分不虞地掀開眼皮，眼前還是那盞是晃晃悠悠半死不活的吊燈，床邊坐著不知何時回來的殺千刀的BX624號。
BX624的外套不知所蹤，只穿著貼身的緊身背心，下襬還撩了起來，正沉默著擦拭一塊沾染血汙的傷口，床上還放著一個托盤，盤子裡有幾顆頂端已經破碎的子彈頭。
看見萊諾爾醒來，BX624遞過去一個不鹹不淡的眼神。
“你倒是睡得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