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兩人的話，嬴政心裡稍稍踏實了些，可天幕上劉邦跳腳的畫面還在晃，總覺得後脊有點發毛。
他沉默片刻，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吩咐：“扶蘇，你日後要告誡後世子孫，對先祖當存敬畏之心。
那些亂七八糟的文章寫不得，什麼‘自嬤’的名堂也不許碰 —— 朕雖不懂這詞是什麼意思，聽著就不是什麼正經東西。”
頓了頓，他又低聲補了一句，語氣裡藏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說起來，朕如今倒有點懂劉邦為什麼要撒糯米了。
那糯米哪裡是撒子孫，是撒自己心頭的氣 —— 好好的帝王家，怎麼就生出這麼一群膽大包天的混賬東西。”
“陛下所言極是。” 李斯率先跨步出列，躬身拱手，素來端嚴的臉上難得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
“老劉家起於市井，家風素來散漫。當年高祖彭城逃命，能三番兩次把親生兒女踹下車，這等行徑放在我大秦，聞所未聞。
上樑不正下樑歪，後世子孫敢編排祖宗，說到底也是家風使然。我大秦以法度立國，綱紀森嚴，斷不會出這等荒唐事。”
扶蘇立在一旁，聽著聽著忍不住低聲接了句：“不過丞相，單說撒糯米這樁事，倒真像高祖能幹出來的。” 李斯嘴角微微一抽，沒接話，卻也沒反駁。
武將班列裡，王賁撓了撓後腦勺，甕聲甕氣地開口：“陛下，末將是個粗人，什麼‘嬤’不‘嬤’的文縐縐說法，聽不明白。
不過末將尋思，真要是擱咱大秦，哪用得著陛下託夢撒糯米？按秦律，敢編排始皇帝，那是夷三族的罪過。後世子孫但凡懂點輕重，打死也不敢動這個念頭。”
他頓了頓，又憨憨補了句，“不過話說回來，陛下，那糯米真管用嗎？末將回頭也給先祖燒一袋去，省得他們夜裡託夢罵末將沒長進。”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著的低笑。
蒙恬乾咳一聲，胳膊肘悄悄撞了撞王賁，遞眼色讓他閉嘴。
王賁一臉茫然地看回去，愣是沒琢磨出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蒙恬無奈地搖了搖頭，踏前一步抱拳：“陛下，王將軍話糙理不糙。我大秦法度森嚴、尊卑有序，後世子孫斷不敢這般放肆。
不過臣倒忽然好奇，真要是有那麼一天，陛下託夢過去，撒的會是什麼？白米？黍米？總不能是陛下當年在邯鄲街頭愛吃的烤餅吧？”
這話一齣，嬴政嘴角也猛地抽了一下，差點繃不住帝王的威儀。
他隨即冷下臉，哼了一聲：“蒙恬，你今日話倒是不少。”
扶蘇看著殿內君臣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唇角也忍不住彎了彎。
他上前一步，對著御座躬身：“父皇寬心，兒臣日後定會嚴管後世子孫，斷不讓老嬴家出這等荒唐事。真要是有那不懂事的，兒臣親自去夢裡替父皇撒糯米，不勞父皇動手。”
嬴政看著兒子眼底難得的促狹笑意，心頭那點沒來由的慌亂不知不覺散了大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覺得今日這茶湯，竟比平日多了幾分甜潤。
嬴政心頭猛地一震，指尖重重叩在龍椅扶手上，一聲悶響登時敲碎了殿內的輕鬆笑意。他抬眼重新望向天幕，深潭似的眸子裡驟然翻起銳利的光，像沙場宿將忽然攥住了敵軍最致命的破綻。
“沛縣。”
他將這兩個字在心底反覆碾磨，如同拆解一封干係重大的密報，字字都摳著細處琢磨。
天幕提過，那後世子孫是去沛公園給劉邦燒香。沛公園，因沛縣得名 —— 劉邦是沛縣人。
先前聽天幕說他是亭長出身，西十八歲起兵反秦，他只當是市井狂徒的笑談，沒往細處追究籍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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