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先是死一般的靜。
群臣大半沒聽懂 “嬤”“零” 是什麼門道，可燒香失靈、祖宗託夢撒糯米的荒唐事，卻聽得明明白白。
一個個低著頭憋笑，肩膀止不住地發顫，誰也不敢抬頭撞進陛下的視線裡，怕笑出聲引火燒身。
劉邦手裡的酒爵 “噹啷” 一聲磕在案沿上，他瞪著天幕上的字，一張臉從漲紅轉成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半天憋出一句整話。
“混、混賬東西！”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酒罈都晃了晃，“咱的後代，就幹出這等事？編排起老祖宗來了？還什麼這般那般 —— 咱劉邦堂堂開國帝王，什麼時候輪得到被人瞎折騰！”
罵到一半，想起夢裡那撒糯米的急躁模樣，他又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氣哼哼地又補了句，語氣倒軟了半分：“還撒糯米？咱有那麼小家子氣嗎？不對 —— 這小兔崽子活該！敢拿祖宗胡鬧，沒揍醒他都是咱仁慈！”
酒爵重重砸在案上，爵底磕進金磚的細縫裡，悶響震得案上酒液都跳了跳。
劉邦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燒透了，手指頭抖著點向天幕，嘴唇哆嗦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嘶啞的咆哮：“這他孃的叫什麼事！咱的後代，就幹出這等勾當？
編排到老祖宗頭上來了！還什麼這般那般 —— 咱堂堂開國帝王，什麼時候輪得到旁人瞎折騰！”
滿殿文武早笑得東倒西歪。
蕭何拿笏板死死擋著臉，素來穩當的手抖得板子都快握不住，牙縫裡擠出來幾句：“陛下息怒…… 這後世子孫，膽識是真過人。”
張良也難得湊了回熱鬧，搖著羽扇慢悠悠補刀：“蕭丞相這話可說輕了。能寫出這等文章，何止是膽識過人，簡首是膽大包天。不過話說回來，能把老祖宗氣得託夢撒糯米，倒也算開天闢地頭一回了。”
樊噲更是扯著大嗓門嚷嚷，震得殿梁都發顫：“陛下！這事兒咋聽著這麼樂呢！當年俺藏您大哥的時候，也沒聽過什麼自嬤不自嬤的，後世娃娃這腦子，俺是真跟不上！
不過話說回來，撒糯米這招好使啊，回頭俺給自家祖宗燒香也備一袋，省得他們夜裡託夢罵俺混賬。”
夏侯嬰蹲在角落憋得滿臉通紅，到底沒忍住插了句：“哎，那香咋就點不著啊？莫不是那娃娃慌里慌張的，壓根沒點透，自己看錯了？”
劉邦一指他笑罵：“你小子倒會抓重點！咱也正納悶那香是怎麼回事！”
呂雉端坐一旁，自始至終面色平靜，茶盞舉在唇邊半天沒往下送，眼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她輕輕擱下茶盞，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御膳的菜式：“陛下，這後世子孫確實不像話。不過臣妾瞧著，夢裡撒糯米那股子急脾氣，倒真像陛下能幹出來的事。”
劉邦張了張嘴，愣是沒找出話反駁 —— 他惱起來確實愛抄東西砸人，只是這輩子砸的不是糯米，是酒爵、是竹簡，急了連帽子都能往下薅。
他頹然坐回席上，抄起酒爵灌了一大口，烈酒燒得胸口又悶又燙。
這輩子混賬事幹了一籮筐，踹孩子、罵功臣、被項羽攆得西處跑，怎麼也想不到，兩千年後子孫提起他，除了開疆拓土的功業，還有一堆上不了檯面的小文章。
更氣人的是，自己託夢反應居然是撒糯米，細想想，還真有幾分他的路子。
“這叫什麼狗屁事兒！” 他又罵了一句，罵完自己先笑出了聲。
七分惱羞成怒裡，摻著三分認命的豁達 —— 被自家人寫寫畫畫，總比被敵人寫進檄文罵得狗血淋頭強。
他端著酒爵對著天幕遙遙一舉，像是敬那個膽大包天的後代，又像是敬這熱熱鬧鬧、荒唐鮮活的人間。
仰頭一飲而盡，拿袖子胡亂抹了把嘴，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湊到呂雉身邊壓低了聲音，小得只有兩人聽得見：“妹子，那文章…… 能不能想法子抄一份過來？咱倒要看看，那小兔崽子把咱寫成什麼樣了。”
呂雉斜睨了他一眼，眼底沒半分怒意，只剩點無奈的縱容：“陛下還是安心喝酒吧。”
咸陽宮燭火沉凝，鎏金殿柱映著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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