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出聲,只拇指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下,又一下,軟乎乎的力道,倒像在順一頭炸了毛的猛虎。
他反手就攥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當年在郭子興營裡,她被人構陷關了牢,他跑去求情,反倒被亂棍打了出來。
她託人偷偷塞給他一張熱烙餅,他揣在懷裡捨不得吃,等見到她的時候,餅都硬得硌牙了。
後來當了皇帝,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可他吃來吃去,最香的還是懷裡那張涼了硬了的烙餅。
開口的時候嗓子有點啞,像從喉嚨底擠出來的:“妹子,你還在,真好。劉詢那娃命苦。咱比他強,咱的妹子還好好在這兒。”
馬皇后先是一怔,跟著就笑了。
她伸手輕輕拈掉他衣領上落的一根燭花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膳的菜式:“臣妾好好在這兒呢。陛下這是怎麼了?好好看著天幕講漢宣帝,倒把自己嚇成這樣?”
頓了頓,她眼裡閃過一點促狹的笑意,“莫不是又在心裡打什麼歪主意?”
朱元璋被她看得有點發虛,鬆了手往椅背上一靠,乾咳兩聲,想繃起臉,可嘴角怎麼都往下壓不住。
他斜睨了馬皇后一眼,故意哼了一聲:“咱怕什麼?咱這輩子殺人如麻,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咱滅他九族!”
話剛出口又覺得不對,頓了頓,忽然輕輕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咱這輩子,殺的人不少,救的人也多。
最得意的從來不是打下這萬里江山,是把你娶回了家。劉詢沒護住自己的髮妻,咱這輩子,也沒護住很多人。可好歹,把你護住了。”
“你年紀比咱大,可得比咱活得久。別先走,咱欠你的賬,還沒還清呢。”
馬皇后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沒再多說什麼,只安安靜靜坐在他身側。
天幕上金戈鐵馬、千秋功業還在一幕幕流轉,壯闊得掀動人心。
可他們就這麼靜靜挨著坐,像很多年前濠州那座漏風的破廟裡一樣。
外面是漫天風雪,裡頭是一點微光,手邊,是最踏實的那個人。
馬皇后指尖輕輕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轉頭重新望向天幕。宣帝一朝樁樁件件的政績在光影裡流轉而過,她看著看著,眼神慢慢沉了下來,多了幾分認真琢磨的意味。
“陛下,方才只顧著感慨他對許平君的情義,倒沒細品這些治世的本事。如今回過神來想想,這位漢宣帝的能耐,是真叫人服氣。”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欽佩,
“整飭吏治,他親自考校地方郡守,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半分含糊不得;
設常平倉,豐年收糧護著農戶,荒年放糧穩住市價,不讓百姓受糧價波動的苦;
召叢集儒開石渠閣議經,把經學義理定下來;
對外聯烏孫破匈奴,設西域都護府,把天山南北實打實納入華夏版圖。
這些事,隨便拎出一兩件,都夠一個帝王名垂青史了,他一個人全做下來了。
天幕說他是六邊形帝王,真不是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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