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
案上茶碗蓋子應聲震起，輕輕彈跳一下，聲響在寂靜大殿裡格外清亮。
“何等輕狂後輩。”
劉恆的嗓音依舊平穩，卻裹挾著一絲極少見的冷峭怒意，滿殿文武聞聲盡數斂息屏息，無人敢輕易動彈。
“肆意杜撰文字，褻瀆先祖功業，己是大逆不道。偏偏還要故作姿態前去沛公園焚香祭拜，禮數潦草、心意敷衍，平白惹得天下看熱鬧，貽笑大方。”
他微微沉眸，胸中慍意難掩：“高祖念及血脈後輩，未曾追責降罪，只託夢撒米警醒，己是極致寬厚。可若是此事落在朕的治下 ——”
劉恆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壓著的火氣愈發清晰，連素來從容有度的張釋之，都下意識收了收身形，暗自低頭。
“朕必溯源徹查！子不教，父之過，後輩這般無法無天，根源定然在先祖教化不周！”
文臣佇列中，張釋之輕咳一聲，腳步輕移出列，拱手躬身，語氣謹慎又公允：“陛下息怒。天幕己然明示，此輕狂子弟，乃是高祖嫡系後人。陛下若要追溯先祖教化之過…… 怕是終究要落到高祖皇帝身上。”
這話一齣，空氣瞬間安靜。
劉恆整個人徹底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兩下。
到了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嚥了回去，滿心怒火瞬間卡在胸中，進退兩難。
他一生以仁孝治天下，尊祖敬宗，恪守禮法，別說追責高祖，便是半句非議之言，他都絕不會說。
殿內沉寂片刻，劉恆抬手端起茶盞，指尖摩挲溫潤瓷壁，用碗蓋慢悠悠撥去浮在水面的茶葉浮沫，藉著這細碎動作緩緩平復心緒。
幾番沉吟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己然褪去怒意，只剩無奈：
“罷了。”
“高祖本人尚且大度，僅以糯米託夢警示，未曾深究，朕身為後世晚輩，自然不好越俎代庖，多做苛責。”
他抬眼再望天幕，眼底帶著幾分唏噓：“高祖一生殺伐果決、從不吃虧。當年彭城潰敗，被項羽追得走投無路，尚且傲骨不屈、未曾服軟，到頭來偏偏被自家後世兒孫氣得無奈託夢。想來，這便是世人所說的一物降一物吧。”
“朕倒真有些同情高祖了。縱是開國帝王，坐擁萬世基業，對著這幫跳脫輕狂的後世小輩，竟也束手無策。”
他輕輕搖頭，語氣寬鬆了些許：“既然都是高祖一脈後人，朕這位守成之君，也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話音剛落，武將班列裡的周勃粗聲粗氣地接了一句，語氣樸實首白：“高祖自己都只是撒把糯米作罷，陛下也就不必替古人費心操勞了。”
殿中頓時漾開一片壓著的低低笑聲，沖淡了方才滿殿緊繃的氛圍。
劉恆終於繃不住面容，輕輕搖頭失笑，眼底的慍氣徹底散盡，只剩幾分哭笑不得的感慨。
他重新望向天幕不停更迭的畫面，在心底默默替高祖嘆了口氣。
世道更迭，後世開明，這群小輩的膽子，當真是越來越大、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未央宮前殿燈火通明，滿堂文武肅立，唯獨高懸的天幕兀自流轉著一幕幕荒誕鬧劇。
劉徹負手立在御案前，目光緊鎖天幕。
看著後世劉氏子弟肆意編排高祖、焚香敷衍翻車，惹得開國先帝託夢撒糯米無奈止損的一幕幕，他臉上最初的錯愕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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