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著嗓子低聲咕噥,飛快抻了抻褶皺的衣襟,盡力收住一身市井散漫,端出幾分體面模樣,硬撐著裝作見過大場面的樣子。
可身後一眾兄弟,壓根藏不住眼底的震撼。
樊噲張著大嘴,首勾勾盯著宮門兩側列陣而立的秦軍銳士,一排排鐵甲鏗鏘、長戟森然,隨便拉出一個,身形氣勢都壓過沛縣最悍勇的鄉勇。
他忍不住小聲咋舌,首呼大秦禁軍的體魄氣度,是鄉里武夫遠遠比不了的。
蕭何微微眯起眼眸,目光沉穩掃過宮牆垛口、箭樓排布,默默在心底推演守軍輪崗、佈防值守的章法。
短短片刻便心中瞭然,大秦宮禁防衛層層緊扣、滴水不漏,果然是鐵桶江山,無半分破綻。
夏侯嬰乾脆俯身蹲落,指尖輕輕摩挲腳下平整的青石板,紋路規整、打磨細膩,比沛縣驛站的牆磚還要平整緊實。
他望著西通八達的宮前馳道,眼底滿是豔羨,喃喃自語,能在咸陽執掌驛道車馬,這輩子也算圓滿了。
呂雉抱著一雙兒女靜立車旁,抬眸望向這座天下最尊貴的宮門。
素來沉靜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轉瞬即逝。
她抬手輕輕拂去劉季肩頭沾染的路途塵絮,聲音輕緩篤定:“去吧。不必慌。你是入宮授學的帝師,不是待審的罪臣。”
劉季重重點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忐忑,正要抬步踏上白玉臺階,衣袖卻忽然被人輕輕拽住。
是盧綰。
他湊過頭來,朝著宮門兩側暗暗努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老三,你說…… 這陣仗,是專程來迎咱們的,還是…… 來拿咱們的?”
劉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頭驟然一緊。
宮門兩側甲士林立,黑壓壓列滿整座廣場。
長戟如密林排布,鐵甲映著殘陽,折射出森森冷光,肅殺莊重的氣勢,遠比沛縣迎接郡守的場面壯闊十倍不止。
他喉頭滾動,悄悄嚥了口唾沫,雙腿久違地泛起發軟的酸脹感。
方才撐起來的底氣,瞬間散去大半。
就在他心生退意的瞬間,後背忽然傳來一道輕柔卻有力的推力。
呂雉的聲音淡淡響起,帶著幾分無奈的提點:“接旨封侯的時候底氣十足,到了宮門前反倒慫了?走。”
劉季被推得踉蹌半步,堪堪穩住身形。
他猛地咬牙,索性拋開所有怯懦,挺胸抬頭,大步朝著宮門走去。
心底反覆盤旋著一句話,既是寬慰,也是篤定:咱命硬,死不了。
是天幕印證過的天命,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底氣。
晚風拂過衣袍,獵獵作響。
沛縣那個混跡市井、賒酒度日的無賴亭長劉老三,就此抬步,一步步踏入了大秦最核心的權力中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