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進咸陽宮大門的那一刻，周遭所有喧囂盡數被隔絕在外。
殿內靜謐得嚇人，唯有簷角銅鈴偶爾透過厚重殿門，傳來幾縷細碎輕響，轉瞬便消弭於無形。
層層白玉臺階筆首向上，首通最深處的盤龍御座，臺階兩側文武臣工分列而立，衣袂規整，靜默肅立，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一股沉凝霸道的帝王威壓，如山似海，當頭籠罩而下。
劉季腳步下意識一頓，渾身瞬間繃緊。
他走慣了沛縣鄉野土路，見慣了市井散漫煙火，從未感受過這般碾壓一切的氣場。
高臺之上的嬴政端坐龍椅，身姿挺拔如萬古青松，眉眼冷峻深邃，目光淡淡掃來，便帶著俯瞰天下、傲視群雄的無上氣魄。
那是橫掃六國、一統山河的始皇帝，是執掌西海萬民、定乾坤法度的天之子。
無形的壓迫感死死攥住人心，讓人生出本能的臣服之心。
劉季膝蓋微微發酸，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傾，幾乎要順勢屈膝跪拜。
底層小人物刻在骨子裡的敬畏，在絕對的皇權威嚴面前，被無限放大。
可就在頭顱將要低下的瞬間，他胸腔裡忽然有一股熱流猛地翻湧上來，衝破了膽怯與侷促。
他抬著頭，死死盯住那道端坐於萬萬人之上的身影，看著這天下最至高無上的威儀，看著這山河俯首、百官臣服的壯闊景象，喉結重重滾動，一句心聲不受控制地低低喃喃而出：
“大丈夫，當如是也！”
話音輕緩，落在死寂的大殿裡，卻如驚雷炸響。
剎那間，殿中所有目光齊刷刷釘在劉季身上，凌厲、錯愕、驚駭，各色眼神交織在一起。
站在班列前方的李斯眼眸驟然一沉，指尖下意識攥緊朝笏。殿中不少文武群臣臉色瞬變，紛紛蹙眉側目。
這話何等僭越！
區區一介沛縣亭長，布衣白身，初見天子，竟敢妄言大丈夫當如始皇帝這般格局氣魄？
這是豔羨，是野心，更是赤裸裸的不敬！
幾名近殿侍衛己然按劍上前，甲葉摩擦的清脆聲響刺破寂靜，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口出狂言的鄉野之人當場拿下。
盧綰站在殿外廊下，遠遠望見這一幕，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恨不得立刻衝進去捂住劉季的嘴。
滿殿肅殺將至，高臺之上的嬴政卻遲遲未發一言。
他依舊端坐御座，冷峻的眉眼沒有半分怒意，反倒微微抬唇，一抹極淡、極耐人尋味的笑意，緩緩攀上唇角。
那雙閱盡滄桑、看透亂世沉浮的眼眸，靜靜俯視著階下那個身形不算挺拔、卻藏著勃勃野氣的沛縣亭長。
大丈夫當如是也。
短短六字，無半分諂媚，無半分懼意，藏著的是不甘居於人下、欲比肩天地的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