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些世族公族的白眼,記得那些派來刺客的匕首,記得太子嬴駟被罰時的哭嚎,記得渭水河畔一天處決七百人的血腥。
記得每一個夜晚,兩人對坐燈下,案上堆著的不是竹簡,而是隨時可能落下的鍘刀。
他們只試了一次,就賭上了性命。
可天幕裡的後世中國人呢?
洋務派失敗了,維新派接著上。
維新派被砍了頭,革命黨接著上。
革命黨丟了果實,新文化運動接著上。
北伐夭折了,工農紅軍接著上。
長征死了十萬人,剩下的人接著上。
十西年抗戰,三年解放戰爭,一茬接一茬,一批接一批。
敗了,就爬起來。
再敗,再爬起來。
首到把那面紅旗,插上天安門城樓。
“九十餘年,十幾次變法,上千萬人的性命。”商鞅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敬意,“鞅主持變法不過二十年,便覺筋疲力盡,心膽俱裂。他們是怎麼撐下來的?”
秦孝公轉頭看向他。這位以身許國的君主,此刻眼眶微紅。
“商君,咱們當年,不過是在一縣之內試了墾草令,便有十幾個世族要你我的人頭。
後來廢井田、開阡陌,整個秦國上下恨不得扒了你我的皮。寡人那時想的是:大不了,寡人這個國君不當了,陪你一道殉國便是。”
他苦笑了一聲,指著天幕裡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可是你看他們——那些人,頭上連一個君王都沒有。沒有一個秦孝公給他們撐腰,沒有一個櫟陽城讓他們退守。他們有什麼?他們只有自己。”
商鞅默默點頭。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安邑,魏惠王對他說:“公孫鞅,你說你有治國之才,可寡人看你不過是個狂徒。”他從魏國走到秦國,是因為只有秦孝公願意信他。
可天幕裡那些人呢?
他們信的是什麼?
信的是救亡圖存,信的是民族復興,信的是這片土地不能亡。他們信的東西,比一個君主,比一道詔令,更大。
“商君,你看這個人。”秦孝公忽然伸手指向天幕上一個年輕人的身影——那是譚嗣同,在菜市口刑場上,仰天長笑,“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
商鞅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忽然整了整衣冠,朝著天幕,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禮。
秦孝公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他,一同作揖。
“商君,”秦孝公首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感慨,“你說他們那些人,在臨死之前,知道自己這一生是成功的,還是失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