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天幕上那些前赴後繼的身影,望著那些至死不屈的眼神。
“他們不知道。至少在死的時候,他們是不知道的。”商鞅緩緩說道,“就像當年渭水河畔那七百人,他們死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幫秦國變法,還是在替暴政送命。可是他們知道一件事——如果沒有人流血,這片土地就永遠不會變。”
他轉過身,看向秦孝公,眼神里閃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光芒。
“君上,請允許鞅說一句僭越的話。”
“說。”
“鞅一生最自豪的,不是廢井田,不是開阡陌,也不是立軍功爵。”商鞅一字一頓,擲地有聲,“而是鞅在二十年前選擇了秦國,而君上選擇了鞅。”
秦孝公愣了一瞬,隨即伸出手,在商鞅肩上重重拍了一記。兩人相視,忽然同時放聲大笑。那笑聲不似他們平日裡的深沉冷峻,而是帶著一種難得的豪氣,一股酣暢淋漓的快意。
“好!”秦孝公朗聲道,“後世的變法者,沒有君王撐腰,沒有廟堂背書,卻依舊前赴後繼,百折不撓。而你我,有幸在這櫟陽小城裡,做了千載難逢的君臣。這一生,值了。”
商鞅點了點頭,重新望向天幕。
天幕上,那行大字依然懸浮著——“那些被戰火洗禮過的靈魂,將同人民的命運融在一起!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無上光榮!”
“無上光榮。”商鞅低聲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嘴角浮起一絲罕見的笑容,“這話說得不錯。變法者,當以此為榮。”
遠處,櫟陽城的晨鐘敲響了。天幕的光漸漸淡去,可它照在商鞅和秦孝公臉上的那道金色輪廓,卻久久沒有消散。
這座小城,這兩個人,同樣在用他們的方式,為這片土地上的變法者,寫下最古老的註腳。
咸陽宮,密室裡。
嬴駟盤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道剛批了一半的竹簡。天幕亮起時,他本在冷眼旁觀——那些後世的興衰榮辱,與秦國何干?
可漸漸地,他手裡的硃筆懸在半空,久久不曾落下。
他看見太平天國的農民扛起長矛,看見洋務派的讀書人造槍炮辦工廠,看見維新派在菜市口血流成河,看見革命黨人前赴後繼地倒在血泊裡。一次,兩次,三次……十幾次。
九十餘年。十幾次變法。
嬴駟那雙素來沉冷如深潭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了一絲旁人從未見過的波瀾。不是震驚,不是恐懼。是動容。
“十幾次……”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密室裡顯得格外孤寂,“第一次失敗,第二次失敗,第三次還是失敗。明知會失敗,明知會死,卻還要往前走。”
他擱下硃筆,緩緩站起身,走到密室盡頭的牆壁前。
那裡掛著一幅陳舊的羊皮地圖,圖上標註著秦國二十年來所有變法的功績——廢井田,開阡陌,立軍功爵,統一度量衡。
每一筆,都是那個人的心血。
那個人叫商鞅。
嬴駟的手,不自覺地在羊皮地圖上輕輕撫過。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少年太子,在櫟陽城裡第一次見到商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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