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沒有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目光從天邊收了回來,落在武則天臉上。
他凝視了她片刻,忽然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在病容的映襯下顯得有些疲憊,卻格外堅定。
“媚娘,孤這些時日,老是做一個夢。夢見孤和父皇在一起。父皇問孤:治兒,你病成這樣,還派二十萬大軍渡海遠征,值嗎?孤對父皇說,值。父皇又問,值在何處?孤說……”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積壓的所有情緒都隨著這一口氣傾吐出來。
“值在千秋萬代。值在後世子孫不用再做孤今日必須做的事。”
武則天靜靜望著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從登基起便被滿朝文武視作文弱天子的男人,一旦做了決定,便是鋼澆鐵鑄,絕不回頭。
當年他力排眾議立她為後時如此,今日發兵渡海時亦如此。
“陛下不必再問了。”她把軍報放到一旁,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指,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己註定的事實,“妾己以陛下的名義,給蘇定方回了話。”
李治抬眼看她。
“不留降詔。不納降使。不許稱臣。”武則天一字一頓,眼中那股利刃般的寒意與當年在感業寺中面對王皇后時如出一轍,
“倭王宮城,不存片瓦。倭王宗室,不留一人。其餘——蘇定方知道該怎麼辦。陛下的意思,他懂。”
李治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輕輕拍了拍武則天的手背,將頭重新倚回榻上,嘴角那絲笑意卻久久沒有散去。
倭島,王都城下。
唐軍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
左武衛的旌旗黑底金線,右武衛的旌旗紅底銀邊,兩色戰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兩片無邊無際的怒潮,將那座矮小簡陋的王都團團圍住。
十萬精銳步騎,十萬邊軍勁卒,整整二十萬大唐甲士,在蘇定方的一聲令下後,便如一臺精密無比的殺人機器,碾過了倭島的每一寸土地。
短短一年,所有城鎮盡數陷落。
只剩這座王都,孤零零地蹲在那裡,像一頭困在籠中等死的野獸。
蘇定方是故意把它留到最後的。
這位大唐最能打的老將之一,此刻正負手站在陣前,眯著眼打量著那座連中原一座縣城都比不上的所謂“王都”。
他的神情很平靜,像是在端詳一件等待拆卸的舊傢俱。
他身後,左武衛將軍劉仁軌正按刀而立,鎧甲上還殘留著前日攻陷最後一座衛城的血漬。
更遠處,一隊隊唐軍士卒正沉默地擦拭著橫刀,磨刀石與刀刃摩擦的沙沙聲連成一片,像是秋夜蠶食桑葉的潮響,細密而致命。
沒有人喧譁。
他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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