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承澤、馮承沛、周氏、陳氏及一眾僕婦丫鬟正被押著依次走過來。
馮承澤一看見父親被按在剃頭桌前,立即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猛地掙扎起來,雙臂在僕從軍士兵的鉗制下擰來擰去,聲音嘶啞而尖利:
“父親!父親!不要!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爾等何敢!”
馮承沛也掙扎著,用肩膀撞向押送自己的僕從軍士兵。
士兵被撞得踉蹌了一步,反手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可馮承沛依舊嘶喊,眼裡全是血絲。
周氏看著丈夫端坐在八仙桌前的背影,忽然身子一軟,跪坐在沙地上。
她雙手死死揪住自己衣襟的下襬,嘴裡反覆地喃喃:“老爺……老爺……”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卻一顫一顫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琴絃。
陳氏一手攙著婆母不讓其倒下,一手死死抓住柵欄的木柱。
她沒有哭喊,只是嘴唇微微發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公公的背影……
那個背影,那個從來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正坐在一張破板凳上,等待一把剃刀貼上天靈蓋。
馮謹背對著家人的方向,沒有回頭。
他一動不動,盯著桌上那一方更漏般圓潤的皂角,彷彿那是此刻唯一能對“法度”“規矩”讓步的物件。
然後他開口了:“傳家志稿已毀於炭火,今日再毀髮膚……馮某此身,所餘者無非這兩袖清風罷了。”
僕從軍士兵用皂角在他頭頂揉出泡沫。
皂角沫冰涼,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他的肩頭,洇溼了那塊早已洗得發白的布。
剃刀貼上頭皮,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第一綹長髮從刀刃下斷開。
它順著皂角泡沫緩緩滑落,落在馮謹的膝蓋上,又滑下去,落在沙地上。
接著第二綹,第三綹。
馮謹在那一瞬間閉上眼睛,隨即又睜開。眼眶沒有溼,只是喉結上下滾了滾,像嚥下了什麼東西。
圍觀的本地百姓裡,有個老者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頭上的髮髻,往後退了兩步。
剛才還在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的嘻笑聲幾乎同時停了,變成一種古怪的沉默。
馮承澤的嘶喊漸漸變成了啜泣。
他的聲音啞了,臉上的淚混著沙土,在臉頰上淌出兩道黑印。
馮承沛還在掙扎,用肩膀撞向押送自己的僕從軍士兵。
那士兵被他連撞了兩下,終於惱了,反手將馮承沛的胳膊往背後用力一擰,呵斥聲壓過了他的叫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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