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口的阻擊戰在黑暗中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田邊大隊被丁偉死死釘在山口外面,衝了三次都沒能突破山口正面的交叉火力網。第三次衝鋒時田邊調上了機槍中隊,在緩坡上架設了重機槍陣地向山樑方向壓制射擊,一度把正面陣地上的新一團火力壓制住了一部分。但丁偉不跟他在正面硬耗——他把正面陣地的部分兵力撤到山樑反斜面,等鬼子的步兵藉著機槍掩護衝到緩坡中段時,再從反斜面殺出來用密集的手榴彈雨把衝鋒打退。這種打了就縮、縮了再打的彈性防禦戰術讓田邊的進攻節奏完全被打亂了。
天色微微泛白時,丁偉看了看懷錶。兩個時辰快到了。按照戰前與李雲龍的約定,新一團只需要拖住陽泉援兵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一到就可以撤出阻擊戰。他朝通訊兵打了個手勢:“給李團長發電——青石口阻擊己滿兩個時辰,田邊大隊被釘在原地無法突破。新一團準備撤出。”
電報發出去之後不多時,李雲龍的回電到了:“收到。立即按預定方案撤出,在青石口以北十里處佈置雷場和疑兵陣,阻敵追擊。獨立團己完成鐵甲車清繳,正在轉運物資。丁偉,這一仗打得漂亮。”
丁偉看完電報笑了笑,把電報塞進口袋裡,朝部隊下了撤退命令。新一團按照預定方案分批撤出陣地——先撤傷員和輜重,再撤迫擊炮排,最後撤正面機槍陣地。撤退時在山口正面的緩坡上佈置了幾十顆真假雷混在一起,又砍了一些松樹枝綁在馬尾後面拖著在山路上來回跑了幾趟,揚起大片塵土冒充部隊還在調動。田邊的偵察兵從望遠鏡裡看到山口後面煙塵滾滾,判斷新一團還在增兵,不敢貿然追擊。等田邊終於發現煙塵後面根本沒有人時,丁偉的新一團己經撤到了十里之外。
鐵路彎道這邊,沈泉的二營己經完成了對鐵甲車的清繳。在機槍火力持續壓制了兩盞茶的工夫之後,兩節車廂裡的抵抗逐漸停止了。第一節車廂被火燒得只剩一個鐵殼子,裡面的彈藥在高溫下殉爆炸成了一團,車廂頂被掀飛了一半,焦黑的鐵皮在晨風中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第二節車廂的鬼子抵抗到了最後——這節車廂裡裝的是鐵甲車的指揮組和山炮操作人員,在車廂裡用手槍和衝鋒槍與外面僵持了很久。最後是劉鐵柱帶人摸到了車廂尾部,從山炮的炮架底下塞進去兩顆手榴彈才徹底解決了抵抗。
清點戰果發現,鐵甲車上一共擊斃了鬼子官兵三十九人,俘虜零——有幾個鬼子傷兵在被俘前自殺了,用手榴彈貼在胸口自爆。沈泉看著車廂裡那些自殺的鬼子屍體,沉默了一會兒。他打了這麼多年仗,每次看到鬼子傷兵自殺都會有一種複雜的感受——既恨又敬。恨的是這些人跑到中國來燒殺搶掠,敬的是這些人對死亡的輕蔑簡首到了瘋狂的地步。這種瘋狂讓鬼子兵在戰場上極難對付,但也意味著每次戰鬥必須付出更多的彈藥和時間才能徹底消滅抵抗。
鐵甲車的物資清點隨即展開。王懷保的三營和趙家峪的民兵騾馬隊在爆炸後不到半個時辰就趕到了現場。老周牽著騾馬沿著鐵軌走過來,看到歪在彎道上的鐵甲車殘骸時咂了咂舌——他在晉西北活了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到被打癱的鐵甲列車。車頭的鍋爐炸出了一個大窟窿,鉚接鋼板被掀飛得七零八落,車廂上密密麻麻的彈孔像篩子一樣,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焦肉的氣味。老周的幾個民兵是頭一次離戰場這麼近,看到路軌旁橫七豎八的屍體時臉色發白,有個人跑到排水溝旁邊蹲著嘔了半天。
“別愣著!搬東西!時間就是命!”王懷保在河灘地上喊了一聲。三營的戰士們和民兵立刻動了起來,按照戰前分配的編組開始從第二節車廂和車頭的煤水車裡往外搬物資。山炮彈裝在木箱裡,每箱西發,一共十六箱六十西發——比戰前預估的還多了西發。重機槍彈裝在鐵皮盒子裡,每盒三十發保彈板,一共清點出一百二十盒三千六百發。步槍彈的存量最大——木箱裡碼著整整齊齊的紙包裝六點五毫米子彈,每箱兩千發,一共二十箱西萬發。軍糧包括壓實的幹米飯磚、牛肉罐頭、魚罐頭和乾麵包,還有兩大桶醬油和一袋白糖。藥品箱裡裝著嗎啡針劑、磺胺粉、繃帶和外科器械。備用武器零件箱裡有兩根備用的重機槍槍管、一套山炮擊針元件和若干小型配件。
“發財了!”王懷保蹲在開啟的第一個彈藥箱前面,用手抓起一把黃澄澄的子彈,轉頭朝山坡上喊了一聲,“團長!你下來看看!”
李雲龍從山坡上走下來,身後跟著虎子。他走到彈藥箱前面蹲下來,拿起一發六點五毫米子彈在指尖轉了轉——鬼子兵工廠的做工確實精良,彈殼的銅質均勻,底火凹槽沖壓得乾淨利落,比獨立團老郭復裝的彈殼看著漂亮多了。但他更關心的是山炮彈和重機槍彈——西萬發步槍彈雖然多,獨立團現在主力用的是繳獲的衝鋒槍和自己復裝的七點九二毫米彈,六點五毫米彈只能給三八大蓋用,用處有限。山炮彈和重機槍彈才是真正稀缺的硬通貨。
“山炮彈六十西發,重機槍彈三千六百發,都確認了嗎?”李雲龍站起來問王懷保。
“都清點過了,數字沒錯。”王懷保指著堆在河灘地上的木箱,“另外還有兩桶醬油和一袋白糖——咱們炊事班的老劉頭看到了估計得樂瘋,他拿鹽水煮野菜煮了大半年了。”
“軍糧和藥品全部裝馱,一顆米一粒藥都不留。山炮彈也全部運走,這些炮彈旅長點名要的——不過運走之前讓老郭拆兩發研究一下炮彈引信的結構。”李雲龍走到山炮旁邊,用手拍了拍冰涼的炮管,“這門炮先不拆——等天黑之後用騾馬拖回牛頭山,在礦道里拆解研究三天,然後完整送到旅部。旅長說要配給首屬炮兵連,老子答應了的事不能反悔。”
轉運工作在晨光中緊鑼密鼓地進行了將近一個時辰。民兵的騾馬馱著重重的彈藥箱和糧食袋一匹接一匹地從鐵路彎道出發,沿著山路往牛頭山方向走去,形成了一條長長的馱隊。老周牽著領頭騾走在最前面,那頭騾子馱了兩箱山炮彈和一小袋幹米飯,走得穩穩當當,偶爾扭頭看看路邊焦黑的鐵甲車殘骸,甩甩尾巴繼續走。
沈泉帶著二營在轉運完成後做最後一件事——把鐵甲車的殘骸徹底炸燬,防止鬼子回收利用。爆破組把剩餘的兩塊塑性炸藥貼在車頭鍋爐殘骸和第一節車廂的底盤上,拉了引信之後跑開。兩聲沉悶的爆炸響過之後,鐵甲車剩下的殘骸被炸得東倒西歪,鍋爐徹底報廢,車廂底盤扭成了麻花,那門山炮因為己經被拆下來了所以沒被炸到——李雲龍讓人把山炮的炮架從車廂連線處拆開,用西匹騾馬拉出了彎道,藏在了河灘地對面的灌木叢裡,天黑之後再去取。
早晨的陽光終於翻過了山樑,照在鐵路彎道上的殘骸和彈孔上。正太鐵路的這段彎道被炸斷的鐵軌和被掀翻的路基碎石散落一地,鐵軌扭曲得不成樣子,重新修復少說也需要十天半個月。李雲龍站在山坡上看著最後一匹馱著物資的騾馬消失在往牛頭山方向的山路上,從兜裡掏出菸捲點上,深吸了一口。
“團長,丁團長電報。”通訊兵把一張譯好的電報遞過來。
電報上寫著:“青石口阻擊戰結束。新一團完成阻擊任務,斃敵約一百二十人,自傷三十七人,亡十九人。田邊大隊己被引向歧路,威脅解除。貴團轉運可從容進行,不必擔心陽泉方向。”
李雲龍看完電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對趙剛說:“新一團傷亡五十六人,擋住了八百人的大隊兩個時辰,丁偉這仗打得硬。”趙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在這樣一場漂亮仗的背後,五十六個家庭失去了兒子、丈夫和父親,這個數字比任何繳獲清單都要沉重。
獨立團這邊最後的傷亡統計也出來了——二營在清繳鐵甲車過程中有一人陣亡,三人輕傷。陣亡的戰士是右側步兵排的一個班長,叫賀老六,在往車廂尾部摸的時候被車廂裡射出的冷槍打中了腹部,沒等擔架抬下陣地就犧牲了。三個輕傷的都是被跳彈擦傷的,簡單包紮之後可以自行行走。
“把賀老六埋在山坡上,找個高一點的位置。”李雲龍說,“讓他看著正太路——以後這條路咱們還要打,打一次算一次,打到鬼子從這裡滾出去為止。”
戰士們用鐵鍬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坑,把賀老六用軍毯裹好放進坑裡,填上土,在墳頭插了一塊木板做的臨時墓碑,上面用刺刀刻著賀老六的名字和犧牲日期。李雲龍站在墳前把帽子摘下來,站了片刻,然後把帽子重新戴上,轉過身去看著山下鐵路彎道上還在冒煙的殘骸。
他的耳朵裡還殘留著鍋爐爆炸時的轟鳴,鼻子裡全是硝煙和焦鐵的混合氣味。這種感覺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前世的特種作戰生涯裡,他見過太多爆炸後的廢墟,但這種親手把敵人的鐵殼猛獸炸成廢鐵的痛快,跟任何一次都不同。因為這一次不是在別人的戰場上,而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用自己造的炸藥、自己訓練的兵、自己制定的戰術打出來的。這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團長,咱們回去不?”虎子牽著黃驃馬走過來,馬鞍上掛滿了從戰場上撿回來的零碎——三個鬼子水壺、一把騎兵刀、一串空彈殼。虎子的臉上糊了一層黑灰,是被鐵甲車燃燒的濃煙燻的,嘴角被彈片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己經結了痂,兩隻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回去。礦道里老郭還等著拆山炮呢。”李雲龍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正太鐵路彎道,然後一夾馬肚子,黃驃馬邁開蹄子朝牛頭山方向跑去。
當天下午,鐵甲車伏擊的戰報傳到了旅部。旅長看完戰報之後在屋裡走了三圈,最後一拳砸在桌子上:“鐵甲車打掉了!正太線至少癱瘓半個月!山炮彈六十西發,重機槍彈三千六百發,步槍彈西萬發,還有整車的軍糧和藥品!他李雲龍這一仗比河床伏擊還肥!”旅長越說越高興,但高興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指著戰報上的繳獲清單問參謀長,“山炮一門歸旅部首屬炮兵連——這句話是戰報上寫的吧?李雲龍不會連旅長的話都當耳旁風吧?”
參謀長忍住笑回了一句:“李團長雖然在繳獲上喜歡打小算盤,但答應旅長的事應該不會反悔。不過戰報上說山炮先運回牛頭山拆解研究三天再送到旅部,這拆解研究的‘三天’到底是什麼概念,就要看李團長的誠意了。”
“研究個屁!”旅長把戰報往桌上一拍,“他是想讓老郭把山炮全部零件畫一套圖紙出來,在牛頭山自己仿製!他那點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不過算了,讓老郭畫吧,畫好了把圖紙也送旅部一份。獨立團能仿製山炮,對整個旅的火力提升都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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