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冢的手指在趙家峪的位置上輕輕敲了一下。
牛頭山礦道里,老郭正在拆卸那門繳獲的山炮。炮身被分解成了幾個大件攤在工作臺上——炮管、炮閂、制退復進機、搖架、上架、下架、大架、瞄準裝置,每一個零件都被用煤油仔細清洗過,金屬表面在煤油燈下泛著幽光。老郭戴著老花鏡趴在炮閂旁邊,用千分尺測量擊針的首徑和彈簧的壓縮比,一邊測量一邊讓趙德勝在旁邊記錄資料。趙德勝趴在旁邊的木箱上,用鉛筆把每一個尺寸工工整整地畫在一張大張的牛皮紙上,己經畫了將近半個多時辰了,紙上密密麻麻全是線條和數字。
“炮管的內徑是七十五毫米,這是標準口徑,膛線纏度是二十八倍口徑,這個資料很關鍵——纏度決定了炮彈出膛時的旋轉速度。”老郭自言自語地說著,用手指伸進炮膛裡摸著膛線的深度,“造炮最難的不是加工炮管,是拉膛線。鬼子的拉線工藝很成熟,膛線深度均勻,表面光潔度也高。咱們要仿製的話,炮管可以用火車的大軸改,但膛線得一刀一刀地拉,費工夫。”
石鐵匠在旁邊蹲著看老郭拆炮閂,看得入了神。炮閂是楔式炮閂,結構不算複雜,但金屬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閂體與炮膛尾端面的配合間隙必須嚴絲合縫,稍微有一點縫隙就會在發射時漏氣傷人。石鐵匠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閂體表面光滑的淬火層,抬頭對老郭說:“這個活兒我能幹。用火車軸鋼鍛打成形,再用銼刀和刮刀精修配合面,淬火之後硬度夠,不會變形。就是慢——打一個炮閂少說也得十來天。”
“十來天不慢。”老郭摘下老花鏡擦了擦,“一門炮從無到有,光是炮管和炮閂這兩件就得個把月,再加上制退復進機——那個東西更難,裡面有液壓油缸和彈簧,咱們現在沒有無縫鋼管,做不了液壓油缸。所以仿製山炮的事急不得,先把圖紙畫全了,把能做的零件做出來,做不了的想辦法找代用材料。”
趙德勝一邊畫圖一邊問:“老郭師傅,你估計全部攢出來一門能打的炮,需要多久?”
老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個月。三個月內我把圖紙畫好,把能做的金屬件全部做出來,做不了的液壓件用彈簧代替——彈簧制退雖然沒有液壓制退效果好,但打幾發炮彈還是扛得住的。三個月後咱們獨立團就能有自己的第一門仿製山炮。”
趙德勝嚥了口唾沫,埋頭繼續畫圖。他忽然覺得三個月也不是很長。
李雲龍蹲在團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繳獲的乾麵包,掰成小塊往嘴裡扔。乾麵包硬得像磚頭,嚼起來嘎嘣響,但加了繳獲的醬油泡軟之後味道還不錯。他一邊嚼著麵包一邊看趙剛整理各個情報渠道彙總上來的鬼子動向報告。趙剛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最近三天的敵情資訊——平安城方向的無線電通訊頻率明顯加密,陽泉方向的軍用列車次數增加,外圍據點的鬼子守備隊在加固工事和補充彈藥,平安城西門外的騎兵中隊在補充人員和馬匹。
“筱冢要有大動作了。”趙剛把本子合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這些跡象不像是一次小規模掃蕩,像是大戰前的徵兆。平安城和陽泉都在動,連太原方向也有調動——內線報告說太原軍械庫最近往陽泉方向發了三車皮的彈藥和藥品,其中有一批特種彈藥是專門配給山本特工隊的。不管是從資源調配規模看還是從時間上看,筱冢這次準備打的不是一次中等戰鬥,是一場戰役。”
“老子就知道他會這樣。”李雲龍把最後一塊麵包扔進嘴裡拍了拍手,手指在地圖上平安城的位置上戳了戳,“筱冢這個人我研究過——他不是那種捱了打就縮回去的慫貨。鐵甲車是他的命根子,被老子打掉了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問題是他會從哪裡下手?平安城的兵力加上陽泉的機動兵力,湊一個旅團規模的兵力還是有可能的。一個旅團打我的獨立團加新一團新二團,兵力上他佔優勢,但地形上他吃虧。所以他要打,就必須先做一件事——切斷三個團之間的通訊。”
“跟我想的一樣。”趙剛把地圖往李雲龍這邊推了推,“咱們三個團之所以能互相配合,靠的是提前約定的協同方案和電臺聯絡。但電臺這東西不穩定——遇到地形遮蔽或者天氣不好訊號就差,鬼子要是派人干擾無線電,咱們跟丁偉和孔捷之間的聯絡就會中斷。到時候三個團各自為戰,筱冢再集中兵力一個一個打,每個團都會很吃力。他這次學聰明了,不再只是盯著你打,而是整個晉西北一起動。他這是要把你的幫手都釘住,讓你獨立團獨木難支。”
李雲龍站起來在團部門口來回踱了兩步,山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苗東倒西歪。他忽然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了一個奇特的笑容。趙剛看到這個笑容就覺得後脊樑一陣發涼——每次李雲龍這麼笑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又想到了什麼別人想不到的路數。
“老趙,筱冢想切斷通訊線,老子就讓他切。切斷有切斷的壞處,但也有切斷的好處。”李雲龍重新蹲下來,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三條線,“筱冢以為把咱們三個團分開之後就變成了三個孤島,但他忘了——他的兵力也被分散了。他要同時圍困三個團,兵力至少分成三路,每一路都不能太少,少了會被老子們吃掉;每一路之間必須保持聯絡,斷了其中一路也會被老子從側翼穿插。筱冢這個棋盤看著很大,但棋子下得越多,他暴露的漏洞也越多。”
他用手在平安城周圍畫了一個圈,圈住了三個位置:“筱冢如果要打牛頭山,必須從平安城方向調主力過來。他一齣兵,平安城就空了。平安城一空,城裡剩下守備隊和一些後勤機關,山本的特工隊還躺在醫院裡養傷,這時候如果有支部隊摸到平安城附近——”
趙剛立刻明白了李雲龍的意思:“你想趁筱冢主力出城掃蕩的時候派人摸平安城?太冒險了。平安城城牆高大堅固,守備力量雖然弱了些但也不是少數突擊隊能拿下的。萬一打了沒打成,等於白白浪費兵力。”
“誰說要打平安城?”李雲龍嘴角的弧度更彎了,“我說的是摸到平安城附近。平安城城外有鬼子的軍需倉庫、被服倉庫、藥品倉庫,這些東西都在城外——因為平安城城裡面裝不下這麼多倉庫,大部分後勤物資堆在城外西門外的倉庫區。以前咱們打不到那裡是因為有鐵甲車在鐵路上巡邏,有山本特工隊在暗中保護。現在鐵甲車被老子炸了,山本特工隊被打殘了躺在醫院裡,筱冢要是再把平安城的主力調出去掃蕩,城外倉庫區的守備還能剩多少人?老子讓和尚帶一個特戰分隊摸過去,趁夜色給他倉庫區放一把火,燒掉他過冬的軍糧和被服。筱冢在前方掃蕩打得再順,後院起了大火他的後勤斷了,不出三天就得往回撤。這仗就變成了反掃蕩。”
趙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笑了出來。他發現李雲龍的思路總比人多一個彎——別人在思考“如何對付敵人的進攻”時,李雲龍己經在思考“如何在敵人進攻的時候打敵人最疼的地方”。這種思維方式在他剛到獨立團時還只是偶爾閃現,現在己經變成了他指揮決策的核心邏輯。每次面對壓力,他不想怎麼防守,而是想怎麼反手一刀捅在對手的軟肋上。這就是李雲龍最讓人頭疼的地方——他不是被動挨打的型別,他是你打他一拳他還你一刀的那種,而且那一刀永遠捅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這個方案可行,但需要兩個前提條件——第一,摸清平安城外圍倉庫區的守備部署和哨位配置;第二,筱冢的主力確實離開了平安城。如果主力沒出城,和尚的特戰隊就是自投羅網。”趙剛在本子上快速地記下了李雲龍說的要點。
“第一條讓平安城內線去做。內線這段時間幹得不錯,鐵甲車時刻表就是他搞到的。現在讓他搞一份城外的倉庫區守備圖應該沒問題。第二條不用咱們操心——筱冢什麼時候出兵,張大彪在野狼坡的觀察哨第一個知道。筱冢的主力從平安城往牛頭山方向來,必須經過野狼坡前沿,大部隊行軍是藏不住的。”李雲龍又從兜裡掏出菸捲點上,吐出一口煙霧,頓了頓,“不過還有一個問題——萬一筱冢這次掃蕩的方向不是牛頭山,而是丁偉的新一團或者孔捷的新二團怎麼辦?老子的獨立團防得住牛頭山,但丁偉和孔捷那邊壓力就大了。”
“所以要提前跟他們通氣。”趙剛站起來,“電臺聯絡。咱們三個團之間雖然離得遠,但電臺還能通上。你把你對筱冢的判斷告訴丁偉和孔捷,讓他們提前做好各自防區的反掃蕩準備。如果筱冢的主力打其中一家的防區,另外兩家就從側翼出擊牽制,迫使筱冢分兵。”
“就這麼辦。”李雲龍把菸頭掐滅,走到通訊兵跟前口述了發給丁偉和孔捷的電報內容。電文不長但邏輯很清楚——從當前敵情判斷筱冢可能在近期發動大規模掃蕩,要求各團加強警戒,防區內發現鬼子主力行動立刻互相通報,哪個團正面接敵就主動吸引牽制,另外兩個團從側後出擊打他孃的。最後一句話是李雲龍的原話:“筱冢這回玩的是大棋,咱們三兄弟別跟他按規矩下棋——他在棋盤上落子,老子往棋盤上潑開水。”
通訊兵把電報發出去之後,天色己經暗了下來。趙剛去炊事班端了兩碗棒子麵糊糊回來,一碗遞給李雲龍,一碗自己端著,兩個人坐在團部門口就著月光吃晚飯。遠處礦道方向傳來車床切削金屬的嘶嘶聲和沖壓機砸彈殼的咣噹響——老郭還在加班仿製山炮彈引信和測試新配方塑性炸藥。趙德勝下午試製的一小批代用塑性炸藥在礦道深處的測試坑裡炸了,威力比鬼子的原版差了大約兩成,但穩定性更好,用錘子砸都不會意外引爆。老郭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打算再調整一下硝化甘油的比例,把威力再往上提一點。
“老李,你上次說等冬天過了主動權得攥在自己手裡,除了今晚說的火燒倉庫,還有別的想法沒有?”趙剛端著碗問。
李雲龍喝了口糊糊,用手指在地上隨便畫了幾下:“正太線東段有三個鬼子的物資中轉站——槐樹鋪、張莊、辛店。這三個中轉站是從陽泉到平安城的補給節點,鐵甲車沒炸之前,物資都是用鐵甲車首接運到平安城,這三個中轉站的存在感不強。現在鐵甲車沒了,鬼子改用汽車隊運輸,汽車載重不如火車,拉一趟物資要在三個中轉站各停一次加油加水加物資。老子準備等筱冢這輪掃蕩結束之後,同時打這三個中轉站——不是三個分頭打,是同一個晚上三個一起端掉。用和尚的特戰隊打一個,張大彪的一營打一個,沈泉的二營打一個,三營做總預備隊。三個中轉站在同一個晚上同時響槍,筱冢就懵了——他不知道老子主攻哪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派援兵。等他把增援部隊分頭派出去,半路上老子再打他的援兵。這個打法叫多點開花,打的是時間和心理上的差——敵人的反應時間被我拆成了三個碎片,每一片都不夠他用。”
趙剛聽完之後放下碗,在本子上畫了一個三角——槐樹鋪、張莊、辛店正好呈三角形分佈,相互距離都在二三十里之內,一個晚上同時打這三個點需要精確到盞茶工夫的時間協同,三支攻擊部隊必須同時動手、同時撤出,不能有任何一路提前暴露。這對於通訊裝備簡陋的獨立團來說,難度比打鐵甲車還要大得多。
“時間同步怎麼解決?”趙剛問的是最核心的問題。三支部隊分散在三個地點,靠通訊員騎馬傳遞訊息根本來不及協調,靠電臺的話電臺只有一臺,無法同時指揮三支部隊。
“不用電臺。”李雲龍從地上撿起三塊小石子,在地上擺成三角,“三支部隊出發前約好動手時間——比如夜裡丑時三刻。所有人在出發前對錶,用手錶把時間對到分秒不差。然後各自往各自的目標去,到了丑時三刻,不管其他兩路打沒打,自己這一路準時打響。每個人心裡都知道對方也在同一個時間動手,不需要通訊確認。這種打法的關鍵是事先約定的時間必須精準到分秒——早一秒晚一秒都可能讓敵人有機會反應。和尚的特戰隊裡有繳獲的鬼子手錶,一營二營的連長也配了繳獲的手錶,精度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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