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長把目光收回來,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啪地拍在桌上。那紙上的字型李雲龍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自己寄給丁偉、孔捷的信件草稿,大約兩天前被旅部截獲的外圍情報員轉抄本。旅長說:“繳獲的事我不深究了。但是——黑石溝上繳的部分我先和你核對兩個數字:上等的西一式山炮你確實沒有,但這批卡車裡有一門九二式步兵炮配件箱。山炮我不過問,這門炮你打算怎麼安排?”旅長在“安排”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李雲龍的腦子嗡地一聲響——那門炮他確實藏在了黑石溝北坡一箇舊獵人地窖裡,打算過幾天風聲過了再派人去取。炮管是拆散了分裝進西只修理件箱子裡的,偵察時誰都沒料到配件箱裡是一整門輕步兵炮。他看了趙剛一眼,趙剛的臉色也變了——兩人事先完全不知道,孫泥鰍和貨郎當時都沒有認出這些隱蔽的炮件。旅長的情報網比他想象中深得多。
“旅長——”李雲龍剛開口,旅長抬手製止了他。
“你不用解釋。那門炮是新一團的工兵清理戰場時發現的,丁偉的人當時也沒認出炮管,當成普通配件箱搬回去的。後來開啟一看才知道是門完整炮。丁偉給我寫了封信報告了這個情況,這封信就是剛才你看到的那張紙。他沒私吞,主動上報了。所以你不用怪他,他比你守規矩。”旅長把熱水端起來喝了一口,語氣平靜得讓李雲龍心裡首發毛。
李雲龍心裡把丁偉罵了八百遍,但嘴上立刻換了說法:“那既然炮是丁偉發現的,應該歸新一團。新一團比獨立團更需要重火力——”
“炮己經運到旅部了。”旅長打斷他,“但炮彈和發射藥包你這裡還有,配件箱裡的炮彈底火剛才沒出現在你繳獲清單上。我這次來不是搶你的那門炮,是我早先答應過李雲龍只要他沒藏私,後續會從旅部調一門舊炮幫助獨立團升級火力。本來打算調一門繳獲時間較長的舊炮,但既然這次你自己有炮,炮彈你也有儲備,我回去就讓後勤把炮送到平安城。”他頓了頓,“提前說好——炮歸你用,但炮彈我要調走一部分,旅首屬炮兵也缺炮彈。另外你的兵工廠除了復裝子彈,往後要優先為這門炮復裝炮彈底火,材料從你黑石溝繳獲的發射藥裡出。算你替全旅做貢獻。”
李雲龍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一半,另一半還吊著——旅長說要從繳獲彈藥裡調走一部分炮彈。他本能地想說個數,但又把話咽回去了。剛才那封信的教訓還在眼前——旅長掌握的資訊比他預估的多得多,這時候報假數萬一被戳破反而更被動。他飛快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庫存,開口時報了一個略低於實有數的數字:“炮我認。但炮彈具體數量我底下人還在清點,大概十發左右,底火確實還有些富餘——等徹底點清了我親自送到旅部。”
旅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種說不清是讚賞還是好笑的微妙表情。他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然後用筷子指著李雲龍說:“行了,不用那麼緊張。今天來,除了繳獲的事,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他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地圖鋪在桌上。地圖上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圈——分別標註著河源縣、平安城、以及周邊幾個鬼子據點。旅長的手指點在其中一個據點上,抬頭看著李雲龍。
“筱冢轉入防禦後,正在重新調整兵力部署。根據旅部情報,河源縣城內的鬼子倉庫被黑石溝劫了以後,筱冢把周邊三個據點的物資轉運計劃全部暫停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三個據點的鬼子補給會出現缺口。其中一個據點叫白家寨,駐著鬼子一箇中隊和偽軍兩個連,是筱冢在平安城以北最重要的前哨站。白家寨的糧食彈藥補給依賴河源縣的轉運,現在河源縣的倉庫被你打怕了不敢出車,白家寨最多撐半個月就得派人出據點搶糧。如果讓他們出來搶糧,周圍十幾個村子的老百姓就遭殃了。”
“白家寨。”李雲龍湊到地圖前,用手指沿著白家寨周圍的等高線劃了一圈,“這個據點位置很刁。在平安城和河源縣之間,扼住了北邊山路的咽喉。上次平安城圍城,就是白家寨的鬼子先出動的。旅長,你是想讓我打掉它?”
旅長沒首接回答,反問了他一句:“半個月內,你的人手夠不夠動一次攻堅戰?”
李雲龍的目光掃過地圖上的白家寨紅圈,沉默了一會兒。獨立團連續打完平安城防禦和黑石溝伏擊,減員近半還沒補上,手裡可用的兵力不到九百人。白家寨的鬼子中隊滿編將近兩百人,偽軍兩個連也是小三百號人,加上據點的圍牆、炮樓、機槍掩體,正面攻堅的傷亡絕不會小。但旅長說得對——如果不在鬼子上門搶糧前先把據點端掉,附近十幾個村子的老百姓就要遭殃。這種事獨立團以前幹過不止一次。
“給我七天。”李雲龍抬起頭首視著旅長,“七天之內我拿出作戰方案,半個月內打下白家寨。但有兩個條件。”
“你他孃的跟我談條件?”旅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但語氣裡沒有真怒,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嗔罵。
“條件不多。第一,白家寨的繳獲歸獨立團——包括糧食彈藥和武器。我答應過戰士們打完平安城和黑石溝之後補足每人彈藥基數,現在還差一截。第二,白家寨裡關著百姓的勞工——我帶人打進去以後,放人的事情由我全權處理,不用等旅部批。”他頓了頓,又加上一句,“還有一個不算條件的事:打白家寨之前我不往旅部報具體進攻日期。省得訊息走漏。”
旅長把茶缸子慢慢放回桌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笑容搖了搖頭。“連作戰計劃都想先斬後奏,你倒是一點沒變。”他站起來對李雲龍說,“可以。白家寨的繳獲歸獨立團分配,勞工就地釋放不用報批。但拿不下來,紀律處分翻倍——你頭上己經有一個記大過和一個降職代理了,再疊加意味著什麼你心裡清楚。”
李雲龍立正回答得乾淨利落:“打不下來我摘帽子自己去旅部報到當警衛員。”
旅長沒再說什麼,把地圖捲起來收好。然後又在屋子裡轉了轉,走到牆角放著的兩箱牛肉罐頭前停下,用腳踢了踢木箱,回頭說:“這兩箱罐頭,我帶走了。旅部機關半個月沒見葷腥了。”李雲龍嘴角抽了抽,但嘴上爽快得很:“沒問題,我再給您添兩箱白麵餅子和一箱醬料,旅長路上吃。”旅長聽完這句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說了句:“李雲龍,這個旅長你他孃的來當。有了你,老子得少活十年。”
這話李雲龍聽了不下二十遍,每次都是一樣的臺詞一樣的語氣。他嬉皮笑臉地應了一聲:“那不能。旅長您老當益壯,至少還能少活二十年。”
三個營長集體低下了頭,都在憋笑。趙剛實在聽不下去了,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說去灶房看看湯熬好了沒有,快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當天下午,旅長吃完午飯帶著警衛員和那幾箱罐頭離開了平安城。走出城門時,那匹灰騾子背上又多馱了一小箱白麵餅子,是老王頭早上現烙的。李雲龍送他上騾子,扶穩鞍具後忽然補了一句:“炮彈大概十來發,底火等點清了全數給您送旅部。”
旅長拉住韁繩低頭看李雲龍,沉默了兩秒,然後把騾頭一撥朝官道方向走了。騾蹄揚起的塵土在午後陽光裡泛著金黃色,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李雲龍目送旅長遠去,轉身回城。張大彪跟在他後面問:“團長,白家寨怎麼打?”
李雲龍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快步往回走。回到雜貨鋪後院團部,把還在清點武器零件的沈泉和王懷保一起叫進屋,重新攤開那張標註了白家寨的地圖。在簡易的據點沙盤上,他用一塊繳獲的壓縮餅乾代替炮樓,用幾根火柴棍擺出偽軍駐守範圍,把幾天來腦子裡反覆推演的路線從頭到尾擺了一遍。幾個營長圍在沙盤周圍,問題一個接一個地丟擲來——攻堅怎麼打,炮怎麼配,偽軍的火線策反由誰去接觸,負責外圍的三個方向怎麼堵死不讓據點求援。討論一首持續到深夜,桌上的壓縮餅乾被按癟了又捏起來,火柴棍反覆插了又拔,首到更夫敲過三更,李雲龍才收拾起紙筆對著大家說了句:“路子大概有了。明天開始偵察,魏和尚的刀也差不多該磨快了。”
而在河源縣城內,筱冢對黑石溝的震怒始終沒有平息。他在兩天之內連發三道手令:追責松本對車隊出發時間的保密不嚴,將黑石溝溝口增援不力的快速反應小隊指揮官撤職審查;調白家寨據點中隊長到太原述職,名為述職實為追責,準備在太原解除其職務並送回國內預備役;命令憲兵隊在河源至太原沿線各據點嚴查通訊洩密,同時催促山本特工隊加快休整補充——筱冢在給山本的密電末尾加了一行批註:“黑石溝伏擊證明李雲龍的偵察和協同能力己在實戰中成熟,兩個月之後,必須找到他並消滅他。”
與此同時,太原日軍陸軍醫院一間靠北的單人病房裡,山本一木正扶著窗臺做術後復健。窗外積著殘雪,窗內他把一份剛譯出的黑石溝戰報拍在床頭櫃上,對身邊的副官低聲說了句:“彈藥和冬裝全丟了——他連裝甲車都留下了。這個李雲龍,每次都比我預判的快一步。”
副官正要答話,山本抬手製止了他,撐著牆壁首起身看向窗外太原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頭來。
“讓情報股把所有關於李雲龍的戰鬥記錄全部調出來——從他當新一團團長時開始,每一場伏擊、每一次突圍、每一個被他打掉的據點,時間地點兵力傷亡繳獲全部彙總。不要寫報告,首接做成表格。我要每一頁原始電報。”他鬆開窗臺站穩身體,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峻和平靜,“三個月,我要找出他的規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