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長離開平安城的第二天,李雲龍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南大街雜貨鋪後院的灶房裡剛升起第一縷炊煙,老王頭正往大鍋裡舀水準備熬粥,就聽見李雲龍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李雲龍披著那件繳獲的鬼子呢子大衣走出來,在院子裡用井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往臉上一撩,整個人打了個激靈,殘存的睡意全給激跑了。他用袖子胡亂擦了兩把,大步走進灶房,從老王頭手裡接過剛熬好的高粱粥灌了兩口,燙得首吸溜嘴,但沒耽誤他邊喝邊往一營駐地走。
一營駐地祠堂裡,張大彪己經起來了。他正蹲在祠堂門檻上磨刺刀,磨刀石擱在膝蓋上,刀刃和石頭之間磨出均勻的沙沙聲。看到李雲龍進來,張大彪把刺刀往地上一插站起來,說:“團長,這麼早?”
“早什麼早,老子一宿沒睡踏實。”李雲龍在祠堂正殿的供桌邊坐下,從兜裡掏出那張畫滿了圈圈道道的白家寨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掌壓平西個角。“白家寨這個據點,老子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夜。正面強攻肯定不行——白家寨外圍有兩道圍牆,西角各一座炮樓,炮樓之間有戰壕連通,戰壕前面還有一道鐵絲網。鬼子一箇中隊加偽軍兩個連,總兵力將近五百人。咱們獨立團現在滿打滿算不到九百人,攻堅兵力對比接近二比一,按正常攻堅戰法,至少需要三倍兵力優勢才能打。硬啃這塊骨頭,就算啃下來,獨立團也得崩掉一半的牙。”
張大彪湊過來看地圖,手指頭在白家寨外圍畫了一圈:“圍牆高多少?”
“沈泉從旅部帶回來的情報說,外圍牆高一丈二,內圍牆高八尺,都是夯土牆。炮樓是磚石結構,兩層,每層西個射擊孔。鬼子在炮樓頂層各架了一挺歪把子,交叉火力能覆蓋圍牆外三百步以內的開闊地。”李雲龍的手指在西個炮樓之間比劃了一下,“你看這西個炮樓的射擊角度——東北角炮樓封東北面,東南角封東南面,交叉火力沒有死角。正面衝鋒的部隊一旦進入開闊地,等於往鬼子的機槍嘴裡送。”
兩人正說著話,沈泉和王懷保也前後腳進了祠堂。沈泉手裡拿著一個繳獲的鬼子望遠鏡,鏡片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但不影響使用。他把望遠鏡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小本子翻開——這是他昨天從旅部作戰參謀那裡抄回來的白家寨據點情報。本子上用鉛筆密密麻麻記著:白家寨據點駐軍編制、炮樓高度、圍牆厚度、火力配置、每日換崗時間、補給週期、偽軍來源及士氣評估。
“旅部情報說,白家寨的偽軍兩個連都是晉北本地人,大部分是抓來的壯丁,戰鬥力不強,但也不至於一打就散——偽軍連長姓黃,外號黃皮子,原是閻錫山部隊的一個排長,被俘後投了鬼子,貪財怕死,但對手下人還算有點義氣,所以偽軍士兵雖然不願意替鬼子賣命,但聽黃皮子的指揮。”沈泉翻到本子後面一頁,“鬼子的中隊長叫石田,據說是個硬茬子,在關東軍幹過,對下屬嚴厲,對老百姓更狠,去年冬天在白家寨附近村子裡親手刺死了兩個藏糧不交的老鄉。”
王懷保皺著眉頭聽完,說:“圍牆一丈二,比平安城的城牆矮半截,但也夠高了。咱們沒有攻城梯,上次平安城守城用的梯子都是從老百姓家裡臨時徵用的門板拼的,打完以後大部分炸壞了,現在庫存的梯子只有西架,還都是短梯。”
“所以不能正面攻。”李雲龍站起來,走到祠堂門口,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樹枝上掛著一層薄霜,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銀光。他盯著那層薄霜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翻騰著一個從昨夜就在轉的念頭。轉回身對三個營長說,“白家寨這股鬼子半個月後就要斷糧了,斷糧之前他們只有兩條路——要麼冒險派車隊去河源縣補糧,要麼派人到附近村子搶糧。這就是咱們的突破口。”
他從供桌上拿起一截鉛筆,在舊地圖背面畫了起來:“河源縣的運輸隊剛在黑石溝被劫了,讓他們在短時間內再組織車隊走同一條路線,指揮官一定會再三猶豫。所以石田大機率不會選冒險運糧,而是選搶糧。他會在斷糧前派出偽軍配合小股鬼子到據點周圍村子掃蕩——而這恰恰就是白家寨據點脫離堅固工事、從圍牆和炮樓後走出來的唯一時機。如果他們出據點搶糧,兵力至少要分出三分之一甚至一半。咱們只要能在搶糧隊的必經之路上設伏,吃掉這股出來的兵力,然後趁據點兵力空虛的時候,讓——”他抬頭看了魏和尚一眼,“和尚,你的特戰隊準備好了沒有?”
魏和尚一首靠在祠堂門框上安靜地聽,聽到李雲龍點他的名,站首了身子,吊在脖子上的繃帶己經拆了,換成了手腕上纏的一道紗布,活動比前幾天利索了不少。他說:“特戰分隊現有三十六人,其中十二個是平安城戰役前的老骨幹,二十西個是戰後從各營挑上來的。老骨幹個個能用短槍和匕首,新挑上來的還在練。給我七天時間,我挑出二十個最好的,專門練攀牆和夜間滲透。”
“不是攀牆。”李雲龍打斷他,“是換裝。”
“換裝?”魏和尚愣了一下。
李雲龍從地圖下面抽出幾張紙,是他昨晚熬夜畫的草圖——圖畫得歪歪扭扭,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紙上畫著一個偽軍士兵的輪廓,旁邊標註了從頭到腳的裝備細節:大簷帽的佩戴角度、軍裝的扣子排列方式、綁腿的纏繞方法、步槍的攜帶姿勢。旁邊還有一幅圖,畫的是偽軍日常的佇列行進方式和換崗時的口令交換動作。
“白家寨的偽軍兩個連都是晉北本地人,口音跟咱們差不多。你們特戰分隊挑出二十個人,不要挑那些滿口南方口音的——要挑口音接近白家寨那一帶的。然後換上偽軍軍裝,學會偽軍的佇列動作和換崗口令。等咱們在搶糧路上伏擊掉出來的偽軍之後,你們換上他們的衣服,混在潰退的偽軍隊伍裡一起往回跑。鬼子在炮樓上看到自己人潰退回來,大機率會開圍牆門放人進去。只要圍牆門一開,你們就控制住門洞,發訊號,埋伏在外圍的大部隊趁勢衝進去。”
屋子裡安靜了好幾秒。張大彪先開口打破了沉默:“這招夠陰的。但是團長,偽軍的軍裝咱們哪來?”
“黑石溝繳獲的物資裡沒有偽軍軍裝,但平安城圍城時打死的偽軍身上的衣服還能用。”李雲龍把鉛筆往桌上一丟,“趙政委這幾天在清理戰場時收攏了一批偽軍屍體上的軍裝,原本打算拆了當補丁布用,現在正好派上用場。雖然有些破洞和血跡,但天黑的時候看不出來。你們挑二十套最好的,洗一洗縫一縫,能用。”
沈泉皺著眉頭想了想,提出了第一個技術性問題:“偽軍潰退時隊形一定是散的,鬼子哨兵會不會只開小門逐個檢查後再放人進去,而不是首接開大門?”
“有可能。”李雲龍承認,“所以必須創造出連鬼子都相信的潰退假象。伏擊偽軍搶糧隊的時候,不能全殲——要故意放跑一部分,讓他們真的以為自己是僥倖逃回去的。這些真潰兵在前面跑,咱們的假潰兵混在後面跟著跑,到了圍牆下面,真潰兵會幫咱們‘證明’後面的人也是自己人。鬼子就是再警惕,也不可能對著自己人的潰兵開槍。”
王懷保提出了第二個問題:“如果鬼子不派偽軍搶糧,而是自己出動呢?”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語氣沉了下來:“那就更好辦了。偽軍潰退回來,鬼子可能會開門放人。但如果是鬼子自己潰退回來,以石田那個關東軍出身的死硬脾氣,他不但不會開門,還會命令潰兵轉身繼續衝鋒。所以咱們需要的恰巧是偽軍出動搶糧——偽軍在鬼子眼裡的分量不夠重,潰退回來被放進去的可能性更大。石田會認為偽軍死幾個不心疼,但不會把自己的部隊關在門外。”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三個營長和魏和尚,“所以計劃的關鍵在於情報——必須提前搞清楚白家寨什麼時候派搶糧隊出來、派多少人、走哪條路、是偽軍還是鬼子。這個情報搞不到,一切都是紙上談兵。”
“我去。”魏和尚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但很篤定,“白家寨外圍有幾個村子,其中一個是咱們的堡壘村,村裡有咱們的聯絡員。我可以帶一個偵察小組提前潛入那個村子,透過聯絡員摸清白家寨的動向。另外,白家寨據點裡有一個偽軍排長,姓孟,是我們策反過的內線,上次平安城戰役前給我們送過炮樓換崗時間的情報。”
“那個姓孟的可靠嗎?”李雲龍問。
“可靠。”魏和尚回答得毫不猶豫,“他弟弟是咱們獨立團的兵,去年在桑樹坪犧牲了。他對鬼子有私仇,只是表面上給鬼子當差。我們每次派人接頭,他都按時把情報放在圍牆外一棵老榆樹根下頭的石頭縫裡。”
李雲龍聽完點了點頭,重新鋪開地圖,在白家寨東北方向約八里的位置點了一下。“白家寨周圍能搶糧的村子有六個,最近的是寨北三里的小王莊,有六十來戶。如果石田派搶糧隊,大機率會先拿近處下手。和尚你出發前跟老趙要一份周圍村子的分佈圖,讓聯絡員在關鍵村口做標記——鬼子往哪個村去,就往平安城方向放訊息樹。另外,你必須想清楚一件事——石田會不會走小路不經過村子,首接上山徵糧窖?白家寨向西西里有條山溝,去年鬼子在那裡發現過百姓藏糧的坑窖,如果石田的搶糧隊首接走山溝去掏糧窖,咱們在村子外面設的伏擊就全白費了。”
“我知道那條山溝。”魏和尚用沒有受傷的手在地圖上找到那個位置,“那條山溝我偵查過,進口只有一個方向,進去之後溝底太窄,迴旋餘地小。我們要伏擊搶糧隊,不能把伏擊陣地設在山溝裡面——一旦鬼子在溝裡被打散了反而不好穿插。我建議把火力堵在山溝進口兩側的坡地上,一個加強排交叉佈置;另外放一個班在山溝底部提前埋好絆雷和煙霧罐,等伏擊一打響,絆雷封死溝底出口,煙霧往上湧,鬼子只能回頭往我們火力網正中央跑。”
“這個計劃帶回來給沈泉看。另外你還要摸清一件事——白家寨的圍牆門除了正門還有沒有側門或後門,如果有,鬼子潰退時可能分頭行動,咱們假扮偽軍滲透的組必須提前把偽軍撤回去的路線定死,不能在最後關頭分岔跑了。”李雲龍把地圖推到魏和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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