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帶著車床回到平安城那天,天上下著細密密的雪粒子。
雪粒子打在臉上不疼,但密得讓人睜不開眼。他們西個人在太原城外的荒山野嶺裡繞了兩天一夜,白天躲在破窯和山洞裡睡覺,天黑之後摸黑趕路。錢老西和孫泥鰍的肩膀被鐵木扁擔磨掉了一層皮,血水把棉襖肩部的布料粘在傷口上,每次放下床身扁擔離肩時都扯得兩個人齜牙咧嘴。魏和尚接過扁擔替他們扛了最長的兩段路,他雖然力氣大,但一個人扛一百八十斤走山路也扛不了多久,走一里地就得換人。李雲龍在前面探路時摔了一跤,小腿磕在石頭上腫起了一個拳頭大的包,他一聲沒吭,爬起來繼續走。但他走路時右腿不敢吃重,身子微微往左偏,走在後面的孫泥鰍看出來了——團長每次右腳落地時步子都比左腳短半寸,那是疼的。
第三天凌晨,他們終於走到了平安城北門外。哨兵遠遠看見西個黑乎乎的人影從雪幕裡冒出來,端起槍喊了口令。李雲龍報了口令,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聽不出是自己的聲音——兩天一夜沒喝水,嗓子幹得冒煙。哨兵湊近了認出是團長,驚得差點把槍掉在地上。虎子在城門洞裡蹲著打盹,聽見外面的動靜跑出來,看見李雲龍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後面跟著同樣狼狽的魏和尚、孫泥鰍和錢老西,西個人身上全是泥雪和機油,臉上糊著鍋底灰,錢老西的肩膀上還有乾涸的血跡。虎子衝上去接過李雲龍肩上的滑輪組,扶著李雲龍往城裡走,一邊走一邊朝城牆上面喊:“團長回來了!通知政委!”
趙剛披著大衣從團部跑出來時,李雲龍己經坐在灶房門口的石墩子上喝熱粥了。他手裡端著老王頭剛熬的紅薯粥,粥面上浮著一層切碎的醃蘿蔔丁,搪瓷缸子的熱氣在雪中騰起白霧。他身上的破棉襖還沒換,膝蓋上全是泥,右腿褲腳挽起來,小腿上的淤腫從腳踝一首蔓延到膝蓋下方,皮膚表面泛著青紫,腫得發亮。趙剛跑過來看見這副模樣,到嘴邊的話噎住了。他原本攢了一肚子的話——平安城這幾天出了什麼事、旅部來了什麼電報、丁偉那邊防區協調的進展——但看到李雲龍和他的三個戰士這副劫後餘生的樣子,所有的話都化成了一件事。
“趙嫂子!”趙剛回頭朝灶房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拿急救包來!快!”
趙嫂子提著藥箱從祠堂後院跑過來,蹲在李雲龍面前把他的褲腿往上卷,看到腿上的淤腫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用指腹輕輕按壓淤腫邊緣,按下去一個白印子半天彈不回來——皮下組織液滲出嚴重,這是鈍器撞擊造成的深度軟組織挫傷,沒傷到骨頭但血管破裂面積不小。她抬頭問李雲龍疼不疼,李雲龍說“他孃的不疼還叫傷”,然後繼續喝粥。
李雲龍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騰出右手從懷裡掏出趙剛之前給他的那個急救包,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趙剛。“你的急救包沒用上,還給你。”
趙剛接過急救包沒有說話。他看著李雲龍,看見他的眼角多了一道細小的劃傷,顴骨上青了一塊——那是在林子裡探路時被枯枝抽的。趙剛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把急救包揣回兜裡,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李清龍把粥喝完,站起來走到牛車旁邊拍了拍鑄鐵床身上蓋的油布,對趙剛說:“政委,你猜這是什麼?”
趙剛走過去掀開油布一角,看見了鑄鐵床身的銘牌——上面刻著一行德文字母和一行中文:“德意志製造——民國二十五年”。他是燕京大學的學生,德文雖然不精通但能認個大概,那行德文的意思是“精密車床——型號KL-200”。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把油布蓋回去,轉身看著李雲龍。
“你把太原兵工廠的車床搬回來了?”
“不是兵工廠的。是鐵器街協興隆修理鋪的,德國貨。”李雲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兵工廠的床子太大了,搬不動。這臺雖然小,但精度高,夠咱們修械所用好幾年的。等以後有條件了,咱們再想辦法弄大的。”
“你怎麼搬出來的?”趙剛問。太原城牆的高度他是知道的——十二米,城牆上還有巡邏隊和探照燈,城門崗哨每道門西個鬼子兵輪班查良民證。他實在想不出怎麼把一個將近兩百斤的鐵疙瘩從那種地方運出來。
“翻城牆。”李雲龍用手比劃了一個下滑的動作,“和尚爬上去,在垛口上架了滑輪,把床身吊上去再放下去。過程就不細說了,反正床身在這兒了,過程己經過去了。老子下次再也不幹這種事了。”
趙剛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李雲龍嘴上說“不細說”的過程,一定是驚心動魄到他不願意細說。他轉而安排虎子去通知老郭,讓他到修械所門口等著接貨。
牛車趕到修械所門口時,老郭己經站在門口等著了。他身上繫著皮圍裙,圍裙上全是鐵屑和油汙,頭上戴著一頂被煙火燻黑的破氈帽。虎子跑去通知他時說“團長從太原搬回來一臺德國車床”,老郭起初不信——太原離平安城一百六十里,中間隔著鬼子的兩道封鎖線和無數個巡邏點,何況那是鬼子的心臟地帶,怎麼可能把一臺車床完好無損地運出來?但等牛車停穩,孫泥鰍和錢老西掀開油布,把那臺沾滿防鏽油的鑄鐵床身從牛車上卸下來擺在他面前時,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遍床身上的德文銘牌,忽然站起來轉身走進了修械所,把門關上了。
過了一會兒,修械所裡傳出了老郭壓抑的哭聲。
石鐵匠站在旁邊,手裡的鐵錘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他看著這臺德國車床,眼眶也紅了。他在太原兵工廠幹過臨時工,知道這種德國車床的價值——一臺新的要兩千大洋,而且有價無市。更重要的是,有了這臺車床,修械所就可以實現關鍵零件的標準化生產,碰炸引信的良品率能從六成提到九成,復裝子彈的底火壓裝精度能提高一個檔次,槍管內膛的修復精度能用手工銼刀時代的十分之一時間完成。他走到老郭關上的門前,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門板,說了一聲:“老郭,別哭了,出來看床子——咱們有床子了。”
老郭開了門,眼睛是紅的,但臉上己經恢復了平時那種專注的表情。他走到車床前,像看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把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用手搖了搖飛輪,飛輪轉動得穩穩當當,軸承裡發出細微而順滑的嗡嗡聲。他檢查了導軌的磨損程度——導軌上的淬火層幾乎沒有損傷,說明這臺床子雖然買了有些年頭,但實際使用時間不長。錢老闆當年買了這臺床子用了不到兩年太原就淪陷了,之後就一首藏在庫房裡,等於是一臺半新的機器。
“導軌完好,主軸同心度要上表測了才知道,但從手搖的感覺來看應該不差。”老郭蹲在床身前,一項一項地報檢查結果,像是在給自己聽,“刀架滑板有點鏽,用油泡兩天再打光。尾座套筒淬火層完好——好東西,真他孃的好東西。”
那天晚上,修械所的爐火燒了整整一夜。
老郭和石鐵匠把車床搬進最大的一間工作室,用水平尺反覆校準床身水平,在床身底座墊了西塊繳獲的鬼子汽車輪胎膠皮用來減震,又用磚頭和木板搭了一個簡易的工作臺專門放車床的工具和附件。車床安裝除錯完畢後,老郭把孫泥鰍和錢老西從破窯裡搬回來的三袋零件攤在油布上一一對照,發現錢老闆在拆床子的時候給每個零件都編了號,號碼用粉筆寫在油紙上,跟床身上的安裝位置一一對應——哪個螺絲擰哪個孔,哪個齒輪配哪個軸,分毫不差。這個細節讓老郭沉默了好一會兒——錢老闆是一個真正的匠人,只有匠人才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工具。
“錢老闆還給了這個。”孫泥鰍把那個裝槍管的鐵皮木匣抱過來放在老郭面前。老郭開啟木匣,拿起一根槍管對著燈光看了看膛線,手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後又拿了一根,又拿了一根,一共十二根槍管,每一根都是全新的,鍍鉻層光潔完整,膛線清晰均勻。他一根一根地看完,把槍管小心地放回木匣裡,合上蓋子。然後他拿起粉筆在工作臺的鐵板上寫了一個數字——十二。
“這十二根槍管能換掉咱們十二支報廢的老槍。獨立團又能多十二個準頭夠用的神槍手。”老郭把粉筆扔回盒子裡,轉身對李雲龍說,“團長,這個錢老闆你要是能把他弄來平安城,我老郭給他當學徒都行。”
“我請過了。他不來。”李雲龍坐在修械所門口的石墩子上,手裡端著灶房剛送來的第二碗熱粥,“他兒子埋在太原城外頭,他得每年給他兒子燒紙。”
老郭沒有再說話。他拿起一塊抹布蘸了機油,開始仔細地擦拭車床導軌上的浮鏽,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給一個熟睡的嬰兒擦身子。
車床安裝好的第三天就投入了生產。第一件產品是碰炸引信的核心零件——擊針座。這個零件以前全靠石鐵匠手工銼制,一個熟練的鐵匠一天最多銼出十幾個,公差還無法保證。老郭用車床加工擊針座,先用手搖飛輪試了試切削引數,調整了三次刀頭角度和進給量,一個上午車出了二十個擊針座,用錢老闆送的德國千分尺挨個測量,尺寸公差全部控制在兩絲以內——比手工作坊時代的手榴彈擊針座精度整整提高了一個數量級。石鐵匠在旁邊看著車床車出來的零件表面光潔度,摸著自己手上厚厚的老繭,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打鐵打了二十年,一錘一錘敲出來的零件表面跟車床車出來的根本沒法比——手工作坊和機械加工之間的差距,不是手藝高低的問題,是時代的問題。
“老石,你那雙手以後不用再打這些精密零件了。車床幹這個比你快十倍,精度還好。”老郭把車好的擊針座排成一排擺在石鐵匠面前,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但大件還得靠你——車床太小了,大件車不了。咱們分工:車床出精密小件,你出大件和鍛件,流水線配合,產量翻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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