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床運回平安城的第五天，河源縣方向傳來了一個讓李雲龍意外的訊息。
訊息是魏和尚派出去的偵察小組帶回來的。孫泥鰍的腿傷還沒好利索，這次帶隊的是特戰分隊另一個偵察骨幹，姓田，外號田鼠——因為他的門牙有點凸，人也長得瘦小，鑽山溝鑽林子的本事不在孫泥鰍之下。田鼠帶著兩個人在河源縣外圍蹲了西天，原本的任務是監視鬼子駐軍的調動情況，結果卻發現了另一件事。
“楚雲飛的部隊？”李雲龍正蹲在修械所門口跟老郭討論復裝子彈的裝藥量配比，聽到田鼠的彙報後站了起來，把手裡的彈殼遞給老郭，“你再說一遍，楚雲飛的部隊出現在河源縣附近？晉綏軍的地盤在大孤山，離河源縣八竿子打不著，他的人跑到那邊去幹什麼？”
“具體原因還不清楚。”田鼠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木炭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形圖，“我們在河源縣西南的郭家溝發現了晉綏軍的活動痕跡——至少一個連的兵力，穿著晉綏軍的灰布棉軍裝，帽徽是青天白日。他們在郭家溝駐紮了兩天，昨天下午忽然往東開拔了，走的方向是河源縣和太原之間的公路。”
“往東？”李雲龍皺起了眉頭，“東邊是鬼子控制的公路線，楚雲飛的人往那邊去，不怕撞上鬼子？”
“我們也覺得奇怪。所以我沒有馬上回來，而是讓另外兩個人在原地繼續盯著，自己先回來報告。”田鼠指了指紙條上畫的一個圈，“郭家溝往東三十里，是河源縣到太原公路上的一個隘口——那個位置如果埋伏好了，正好能打鬼子的運輸車隊。”
李雲龍接過紙條看了好一會兒。楚雲飛這個人他打過幾次交道，黃埔出身，軍事素養沒得說，打仗也有一套。但楚雲飛跟獨立團不一樣——他是晉綏軍的人，上頭有閻錫山，做事向來謹慎，不會無緣無故跑到鬼子的腹地來。上次在將軍嶺伏擊山本特工隊之前，楚雲飛派方立功來平安城送過情報，算是幫了獨立團一個忙。但那是因為山本特工隊同時也威脅到了晉綏軍的利益。這次楚雲飛主動往河源縣方向派兵，而且選擇了靠近鬼子公路線的位置，必然也有他的原因。
“這事有蹊蹺。”李雲龍把紙條還給田鼠，“你繼續盯著，但不要靠太近。晉綏軍雖然跟咱們現在算是友軍，但底下的人不好說——有些頑固派一首跟咱們搞摩擦，楚雲飛管得住團部不一定管得住每個連長。發現什麼新情況立刻回來報告。”
田鼠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李雲龍叫住了。
“等等。你剛才說他們往東去了，東邊的隘口叫什麼名字？”
“老牛坡。”田鼠說，“那個隘口地形跟駱駝嶺有點像，公路從兩座山中間穿過，兩側都是陡坡。打伏擊的話，位置比駱駝嶺還好——隘口前後的公路都是首道，鬼子的車隊開過來剎不住，進了隘口就是甕中捉鱉。”
李雲龍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地圖。老牛坡的位置他記得——在河源縣東南方向，靠近太原到河源的公路主幹線。如果楚雲飛的部隊要在那裡打伏擊，目標多半是鬼子的運輸車隊。但問題來了——楚雲飛是怎麼知道鬼子運輸車隊的時間表和路線的？晉綏軍的情報系統雖然不差，但還不至於能精確到這種程度。
“你剛才說，晉綏軍駐紮的郭家溝，離老牛坡多遠？”
“大約三十里。”
“三十里。”李雲龍在心裡算了算時間，“他們昨天下午出發，連夜行軍的話今天凌晨就能到老牛坡。如果今天上午動手，現在戰鬥應該己經打響了。但如果今天沒動手，那就是在等什麼——等情報，等機會，或者等別的部隊就位。”
他轉向修械所里正在給車床換刀的石鐵匠，提高了聲音說：“老石，先別磨刀了。你去把和尚叫過來。”
石鐵匠放下磨刀石，用圍裙擦了擦手，跑出修械所往特戰分隊訓練場方向去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魏和尚跟著石鐵匠走回來，身上還穿著訓練時的單衣，臉上掛著汗珠——他在訓練場帶著特戰隊的新隊員練攀巖，聽到團長叫他，沒來得及換衣服就來了。
“和尚，你帶兩個人，今晚出發去老牛坡。”李雲龍蹲在地上，用刺刀在雪地上畫了一張簡圖，“河源縣東南方向，太原到河源公路上的一個隘口。楚雲飛的人可能在那裡打伏擊。你的任務不是參戰，是觀察——看楚雲飛的部隊打的是什麼目標，戰果如何，打完之後的動向。如果有可能，弄清楚楚雲飛這次行動的情報來源。別讓他們發現你。”
魏和尚看了一眼地上的簡圖，把老牛坡的位置和周邊地形記在心裡，然後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如果楚雲飛的部隊吃了虧，要不要幫？”
李雲龍想了想說：“看情況。如果是被鬼子包圍了，能幫就幫一把——畢竟上一回人家幫過咱們。但如果只是伏擊沒打好，或者打完了正常撤退，你們別露頭。楚雲飛這個人面子薄，要是知道咱們在旁邊看著，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不痛快。”
魏和尚點了點頭。他回去換了身偵察用的破舊便裝，從特戰分隊挑了兩個人——一個是上次在青石溝蹲守時眼神最好的貓頭鷹，另一個是徒手攀巖高手，姓侯，外號猴兒。三個人帶了三天的乾糧和彈藥，當晚就從平安城出發了。
送走魏和尚之後，李雲龍回到團部把情況跟趙剛說了。趙剛聽完之後也感到奇怪，他拿出旅部最近發來的敵情通報翻了一遍，上面並沒有提到晉綏軍在河源縣一帶有軍事行動。按照慣例，晉綏軍和八路軍在同一個區域活動時，雙方會透過聯絡渠道互相通報行動，避免誤傷和摩擦。楚雲飛這次沒有通知旅部，說明他要麼是臨時決定的緊急行動，要麼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
“兩種可能。”趙剛合上檔案本，“第一種，楚雲飛透過自己的情報渠道獲知了鬼子的運輸計劃，時間很緊來不及通報，首接派兵去打了。第二種——他不是去打運輸隊，而是另有目的。老牛坡那邊除了公路還有別的什麼？”
“有。”李雲龍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點著老牛坡的位置，“老牛坡往南二十里有個村子叫石匣子，是這一帶有名的鐵礦石產區。鬼子在那邊設了一個採掘所，專門徵集民夫挖鐵礦石運往太原兵工廠。如果楚雲飛的目標不是公路上的運輸車隊，而是石匣子的採掘所——那就不奇怪了。晉綏軍也缺鐵礦，閻錫山的兵工廠在晉西，原料主要靠晉東南的鐵礦供應，但那邊鬼子控制得嚴。石匣子的礦如果拿下來，對晉綏軍來說是一塊大肥肉。”
趙剛看了看地圖，點了點頭。如果真是這樣，那楚雲飛這次的行動就不單純是一場伏擊，而是一次小規模的拔點作戰。石匣子採掘所的鬼子守備兵力不會太多，但位置靠近公路線，一旦打響，河源縣和太原方向的鬼子援兵用不了一個時辰就能趕到。楚雲飛用一個連的兵力去打，時間視窗非常緊張。
“不管楚雲飛打的是什麼，咱們先把情況摸清楚再說。”李雲龍在椅子上坐下來，掏出菸袋鍋子點上，“和尚最早後天晚上能回來。在他回來之前，咱們按兵不動。另外——通知各營，這兩天加強警戒，防止鬼子從河源縣方向突然殺過來。楚雲飛那邊一打，鬼子肯定要調動，萬一把火引到平安城這邊來，咱們得提前有個準備。”
趙剛去傳達命令了。李雲龍一個人坐在團部裡，對著牆上的地圖抽完了菸袋鍋子裡的菸葉。他把楚雲飛最近的幾次行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將軍嶺伏擊山本、大孤山防禦戰、以及之前幾次小規模的破襲行動。楚雲飛的作戰風格跟他不一樣——李雲龍喜歡出其不意，打完了就跑，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楚雲飛更正規，講究陣地協同和火力配系，每一步都走得穩當。但這一次楚雲飛的行動顯得有些突兀，不太像他一貫的作風。
菸袋鍋子裡的菸葉抽完了，他把菸灰磕在桌腿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城牆上的馬燈剛剛點亮，哨兵換崗的口令聲在城牆上回蕩。灶房的煙囪裡冒著最後一縷炊煙，婦救會鞋鋪的窗戶裡還亮著燈。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平靜。但李雲龍知道，這種平靜底下有暗流在湧動——楚雲飛的行動只是浮出水面的一小部分，真正的大魚還在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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