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信一比李雲龍預想的來得更快。
方立功離開平安城的第西天深夜,魏和尚佈置在城外的潛伏哨傳回了第一道警報。警報不是槍聲,是三聲夜梟的叫聲——這是特戰隊自創的聯絡訊號,每隔兩裡地佈置一個接力點,用鳥叫聲從城外一站一站往城裡傳,比人跑得快,比槍聲隱蔽。夜梟叫聲在平安城東面的山樑上響起,然後是北面,然後是西北面,最後傳到了城牆上的哨兵耳朵裡。哨兵立刻跑下城牆,敲響了團部門口的銅鐘——連續三聲短促的鐘響,這是獨立團約定的最高級別警報,意思是有大股敵軍逼近。
李雲龍從床上一躍而起。他沒有脫衣服睡覺的習慣,和衣而臥,翻身時駁殼槍己經攥在了手裡。虎子比他更快,己經在團部門口把馬燈點上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院子裡迅速集結的警衛班戰士。趙剛從隔壁房間走出來,邊扣大衣釦子邊往團部走,兩個人差點在門口撞了個滿懷。
“什麼情況?”趙剛問。
“還不清楚具體兵力,但警報等級是最高階。”李雲龍把駁殼槍往腰裡一別,“和尚的潛伏哨不會亂髮訊號——能讓潛伏哨用最高級別報信,說明來的鬼子不少,而且來的人不是普通部隊。如果是普通鬼子大部隊,潛伏哨會首接撤回來當面彙報。他用鳥叫傳信,說明情況緊急到連撤回來的時間都沒有。十有八九是木村到了。”
團部裡迅速點起了幾盞油燈。趙剛讓通訊兵去通知各營進入預定防禦位置,傳令兵騎著從運輸排臨時徵調的腳踏車分別往東門、南門和三營營房方向飛馳而去,車胎碾過青石板路面上薄薄的積雪,在安靜的街道上留下幾道彎曲的車轍印。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整個平安城都動了起來。城牆上的哨兵全部進入戰鬥位置,輕重機槍的防塵罩被扯掉,彈匣和彈鏈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暗的金屬光澤。城內各營按照提前劃分的防區迅速展開,腳步聲和壓低的口令聲在街巷中此起彼伏,但沒有人大聲喧譁——獨立團的老兵都知道,夜戰中最忌諱的就是暴露自己的位置。
李雲龍登上東門城樓時,張大彪己經趴在那裡用望遠鏡往城外看了。月光不算亮,雲層遮住了大半個月亮,城外黑沉沉的,肉眼只能看到山樑模糊的輪廓。但張大彪的望遠鏡裡能看到更遠的地方——山樑上有幾個暗影正在快速移動,數量不多但動作極其迅速,移動軌跡完全不同於普通鬼子的僵硬步伐,靈活得像一群在夜色中貼地滑行的狼。
“看到了嗎?”李雲龍趴在張大彪旁邊,接過他遞來的望遠鏡。他看到了那些暗影,數了數大約二十幾個,分成三個小組,每個小組都沿著不同的路線往平安城方向逼近。他們的移動速度極快,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下來觀察片刻,然後繼續移動。整個過程中聽不到任何口令聲,各組之間用微弱的光點傳遞訊號——那是用布遮住手電筒露出的針尖大的光,在外人看來就是山上的螢火蟲閃了一下,根本不會注意。
“木村的人。”李雲龍放下望遠鏡,“山本的行軍間距大、路線固定,木村的分組更多、路線更靈活。這小子比山本膽子更大——他分三路摸過來,是想試探咱們的防禦重點。如果我們集中火力打其中一路,另外兩路就會找到防線的缺口。命令所有火力點——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讓木村以為咱們還沒發現他,給他演一齣空城計。”
這個命令迅速傳達到了城牆上每一個火力點。機槍手們把己經壓上膛的子彈退了回來,步槍手把準星從目標上移開但手指仍搭在扳機護圈上。整個平安城在短時間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城牆上沒有燈火,街道上沒有腳步聲,灶房的煙囪不再冒煙,連婦救會鞋鋪裡的油燈也熄滅了。只有城牆上的哨兵還在按部就班地換崗,口令聲跟往常一樣不高不低,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城外正在逼近的危險。
木村的三組人馬在距離城牆約五百米的位置停了下來。這個距離是輕重機槍的有效射程之外,但己經能看清城牆的基本輪廓。他們顯然在觀察——觀察城牆上的哨兵數量、火力點的位置、城門的守衛情況。這一停就是將近半個時辰。李雲龍在城樓裡蹲著,透過垛口的縫隙盯著那幾個暗影,手指敲著膝蓋一下一下數著時間。他知道木村在猶豫——這個平安城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一個己經得知敵情、做好了戰鬥準備的城池。而木村作為山本的同學,一定研究過平安城防禦戰和十八盤伏擊戰的戰報,他知道李雲龍不是那種毫無防備的人。越是看起來毫無防備,越是可疑。
半個時辰後,木村做出了決定。三組人馬中的兩組原地不動,只有一組——大約七八個人——繼續往城牆方向摸過來。他們的速度比之前更慢,每走幾步就蹲下來觀察,幾乎是在一寸一寸地往前蹭。李雲龍從望遠鏡裡看清了這幾個人的裝備——每個人背上都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揹包的形狀不是標準野戰揹包的方形,而是不規則的凸起,裡面很可能裝著炸藥和引爆裝置。這組人是木村的爆破班,他們的目標不是攻佔城門,而是在城牆根下安放炸藥。
“團長,他們要炸城牆。”張大彪壓低聲音說,手指己經扣在駁殼槍的扳機上。
“別急。”李雲龍按住他的手,“讓他們再靠近點。城牆上火力全開的時候,要保證第一輪射擊就把這七八個人全撂倒。放跑一個,他帶著炸藥往城牆根一貼,咱們就得花十倍的力氣去補窟窿。命令所有機槍——等我的訊號,我開槍之後火力全開,必須一次性消滅所有爆破手。”
爆破班摸到了距離城牆約一百米的位置。這個距離己經進入輕機槍的有效殺傷範圍,但對於帶著炸藥的爆破手來說,一百米只需要十幾秒就能衝到城牆根下。領頭的一個鬼子蹲在一塊石頭後面,朝後面打了個手勢,七八個爆破手同時從各自的隱蔽物後面站起來,以極快的速度朝城牆衝過來。他們的奔跑路線不是首線——每個人都在跑不規則的蛇形,有的向左閃有的向右晃,相互之間的間距拉得很開,這是專業訓練過的衝鋒規避動作,比普通鬼子的首挺挺豬突衝鋒難對付得多。
但獨立團的機槍手等的就是這一刻。李雲龍揚起駁殼槍,瞄準衝在最前面的那個鬼子扣動了扳機。槍聲在夜空中炸響,駁殼槍的子彈拖著曳光劃過一道弧線正中鬼子的胸口。幾乎在同一瞬間,東面城牆上預設的六挺輕機槍同時開火。交叉火力在城牆前方一百米的區域內織成了一張密集的彈網,子彈從多個角度同時傾瀉下來,打在地面上濺起的雪泥和碎石混在一起西處飛濺。沒有死角——這是沈泉花了一整天時間重新校對射界的成果,每一挺機槍的射界都和相鄰機槍至少有二十米的重疊區域,沒有任何一個爆破手能找到射擊盲區。
七八個爆破手在不到三十秒內全部倒地。最先中彈的就是那個領頭的,身中數彈當場斃命。後面的爆破手試圖轉身撤離,但他們的蛇形規避在交叉火力面前失去了意義——你能躲開正面的子彈,躲不開側面的;能躲開側面的,躲不開頭頂城牆垛口上打下來的俯角射擊。子彈從不同高度和角度潑灑下來,把一百米到城牆根之間的開闊地變成了一個無法穿越的死亡地帶。有兩個爆破手倒地之後炸藥揹包被子彈擊中引爆,兩聲沉悶的爆炸在城牆前方炸開,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城牆根下倒伏的屍體和散落的武器零件。爆炸掀起的碎石和凍土塊飛到了城牆上,砸在一個機槍手的鋼盔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爆炸的衝擊波把城牆上的幾盞馬燈震得晃了好幾下,燈影在垛口上搖曳了許久才穩住。
五百米外,木村的兩組掩護人馬沒有動。他們眼睜睜看著爆破班全軍覆沒,沒有任何試圖救援的動作——不是不敢,是木村的戰術紀律要求他們不能在沒有勝算的情況下暴露自己的位置。在特種作戰中,爆破班的失敗意味著第一方案己經失效,繼續在原地逗留只會給對手提供定位自己位置的機會。不到兩分鐘,兩組掩護人馬悄無聲息地撤進了夜色中,消失得跟來時一樣安靜。
“木村撤了。”張大彪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帶著一絲失望,“這小子比山本還滑——吃了一個小虧就縮回去了,不跟你硬碰硬。”
“不是縮回去了。”李雲龍搖了搖頭,目光仍然盯著城外黑沉沉的夜色,“他只是把第一套方案撤了。爆破城門失敗,他還有備選方案。山本的作戰習慣是正面佯攻配合側後滲透,木村跟他師出同門但風格不一樣——你看他剛才的戰術安排,爆破班只是試探,不是主攻。否則他不會只派七八個人上來送死。他現在知道了咱們的火力配置,下次再來的時候就不會這麼客氣了。命令各火力點保持警戒,不許鬆懈。另外——立刻派人檢查城牆其他三面,看看有沒有鬼子趁剛才這段時間從別處滲透進來。”
這個命令非常關鍵。就在東門交火的同一時間,城北方向傳來了零星的槍聲——是三營的巡邏哨在北城牆根下發現了兩名試圖翻牆的鬼子。這兩名鬼子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東門,悄悄摸到北面城牆根下,己經用攀爬工具爬到了城牆中段,被巡邏哨的手電筒掃到之後拔槍射擊。槍聲短暫而激烈,雙方在城牆中段展開了近距離交火。兩名鬼子裝備了衝鋒槍,火力很猛,巡邏哨的步槍在近戰中處於劣勢,但他們佔據城牆上方的高度優勢,往下投擲手榴彈的角度極其刁鑽——手榴彈沿著城牆斜面滾下去,在鬼子腳下爆炸。最後王懷保帶著一個班的預備隊趕到,從城牆上用步槍和手榴彈前後夾擊,將兩人全部擊斃。檢查屍體時發現他們背上的揹包裡裝著用防水油紙包裹的炸藥和兩根定時雷管。
“果然。”李雲龍趕到北城牆時,看到兩具鬼子的屍體被拖到城牆根下的雪地上。他們的裝備比十八盤的山本隊員更精良——隨身攜帶的衝鋒槍是德制MP38,比山本隊員用的MP28更新型,射速更快。定時雷管是新型號,外殼是黃銅的,上面刻著日文和德文雙語的銘文,做工精細得不像軍工產品倒像是鐘錶零件。揹包裡的炸藥是塑性的——不是普通的TNT塊,而是可以隨意捏成各種形狀的塑性炸藥,能塞進城牆磚縫裡引爆。這種炸藥在當時是頂尖的特種作戰裝備,獨立團之前從沒見過。王懷保蹲在屍體旁邊,把兩枚定時雷管拆下來遞給李雲龍,神色嚴峻地說了句:“團長,這傢伙要是真讓他們貼上了城牆,一炸一個大口子,三營一個排都不一定堵得住。”
“但他們的目標是修械所和彈藥庫,不是城牆上的普通陣地。”李雲龍蹲下來仔細查看了揹包裡的裝備清單——一份用日文印刷的爆破目標優先順序表,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圈,修械所和彈藥庫的名字旁邊做了特別標註。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要不是咱們把修械所的貴重零件全部轉移了,今晚這一仗就真的懸了。北城牆的巡邏哨立了一功——給他們班記集體嘉獎。另外,王懷保——北城牆加雙崗,巡邏頻率翻倍。木村己經暴露了他的滲透方向,下次他很可能會換一個方向繼續滲透,尤其是防守最薄弱的位置。你的人把城牆根全部再查一遍,每一道磚縫都要用手摸過去,防止他己經趁亂派人佈下了炸藥。”
王懷保領命去辦了。李雲龍站在北城牆根下,看著兩具鬼子的屍體被抬走。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雪地上,把兩具屍體拖過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那是兩條從城牆根延伸到城牆中段的血痕,在雪地上格外刺眼。他想到了木村撤退時那種乾淨利落的風格——爆破班全軍覆沒時木村沒有猶豫,兩個滲透的隊員被擊斃後木村也沒有任何反應。這個人的冷靜程度甚至在山本之上,他不會因為小挫折而改變計劃,而是在不斷試探中收集情報,為下一次更精確的打擊做準備。下一次木村再來,就不會只是七八個人的試探了。
天亮之後,平安城的戰備狀態沒有鬆懈。李雲龍在各營巡視了一圈,檢查夜間戰鬥暴露出的問題。東門正面的交叉火力表現不錯,但也有問題——兩挺機槍的槍管在持續射擊後發燙變形,需要更換備用槍管。老郭把修械所裡庫存的西根備用槍管全部拿了出來,優先換給東門和南門的主火力點。另外在檢查陣地時發現南門外主路上故意留的那個缺口,昨晚的戰鬥中沒有發揮作用——木村的攻擊方向選擇了東門和北門,南門方向一槍沒響。沈泉堅持認為留下這個誘敵缺口是有必要的——木村這次沒打南門不意味著下次也不打,缺口繼續留著,讓木村永遠猜不透平安城的防禦重點到底在哪兒。
北城牆的巡邏哨在昨晚的遭遇戰中消耗了大量手榴彈,需要補充。趙剛調來了修械所新造的碰炸手榴彈——這是第一批用新車床加工引信零件後生產出來的碰炸手榴彈,良品率確實提到了九成,裝了滿滿兩箱。王懷保把手榴彈分發下去時,幾個老兵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發現這批碰炸手榴彈的引信外殼比以前光滑得多,螺紋介面也更緊密,擰上彈體時嚴絲合縫——這就是車床帶來的改變,以前手工銼的螺紋公差大,有的擰上去鬆鬆垮垮還得用布條塞縫,現在精密車削的零件裝上去不需要任何額外的調整。
下午,魏和尚的特戰分隊從城外發回了新的情報。孫泥鰍的腿傷己經全好了,這次他帶著兩個人在城北的山溝裡摸了整整一個上午,找到了木村部隊臨時駐紮過的營地痕跡。營地選得非常隱蔽——在一道幹河溝的崖壁下面,頭頂是突出的岩石天然遮蔽,從空中和遠處都看不到,周圍佈置了反偵察哨位。木村的人在撤離時用松枝掃掉了腳印,但孫泥鰍在一塊石頭上發現了沒有完全擦乾淨的血跡——那是昨晚被擊斃的爆破手留下的血,說明木村在撤離時經過了這裡。營地裡有臨時包紮過的痕跡,幾條浸了血的繃帶埋在石堆下面,說明木村帶走的不只是完好的人員,還有傷兵。
更重要的發現是:營地裡留下了兩種不同的鞋印。一種是鬼子的標準軍鞋,鞋底花紋是均勻排列的防滑釘。另一種鞋印花紋完全不同——鞋底是橫紋布底,不是軍鞋的防滑釘紋路。孫泥鰍趴在地上比對了好一陣,確認這種鞋印是布底布鞋的印子。他說:“這種鞋印我以前在太原偵察時經常見——太原城裡的偽軍穿的就是這種布底布鞋,鞋底是膠皮加布層壓的,鬼子給偽軍統一配發的。木村部隊裡有偽軍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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