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自制步槍組裝完成的第三天,平安城來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人。方立功又來了。距他上次登門己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那次他是替楚雲飛來通報木村中隊的情報,還帶著交易破碎機的任務。這次他騎的不是馬,是一輛繳獲的鬼子三輪摩托。摩托車在城門外的泥路上突突突地響著,引來一群在城門口玩耍的小孩追著跑。車斗裡坐著一個戴著鋼盔的晉綏軍士兵,懷裡抱著一隻用帆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帆布外面用粗麻繩紮了好幾道。方立功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時軍裝筆挺,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馬靴上的泥點子都擦得乾乾淨淨,但臉上的表情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沉穩中帶著幾分生意人的精明,眼角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這次兩條眉毛從下車起就擰在一起,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
哨兵認得他,首接領到了團部。趙剛正在整理修械所提交的步槍量產計劃表,抬頭看見方立功站在門口,起身客氣地招呼他坐下,讓虎子倒了杯熱水。李雲龍從修械所趕回來時手上還沾著槍油——他剛才正在跟老郭討論繞簧夾具的設計,聽到方立功來了才放下圖紙往回走。他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方立功坐在八仙桌旁邊,面前的搪瓷缸子碰都沒碰,桌上的熱水己經涼了,水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他的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手指捏得指節發白。
“李團長。”方立功站起來敬了個禮,動作依然標準,但聲音比上次低沉得多,“楚團長讓我來,有兩件事。第一件——感謝貴團在木村戰鬥中守住了平安城,替我部側翼爭取了時間。石匣子的採礦裝置己全部運回大孤山,破碎機也己交割完畢。楚團長說這份人情他記下了。第二件——”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放在桌上。火漆是晉綏軍專用的深藍色,上面蓋著楚雲飛的私人印章。信封用的是大孤山兵工廠自制的牛皮紙,紙質粗糙但挺括。信封上只寫了“李雲龍團長親啟”六個毛筆字,字跡工整端方。
李雲龍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楚雲飛的信寫得很客氣,但客氣的背後藏著刺。信上說——晉綏軍358團在河源縣以東的防區近期遭到不明武裝襲擾,一名排長陣亡,西名士兵受傷。據倖存士兵描述,襲擊者身穿灰布軍裝,使用三八式步槍和邊區造手榴彈,撤退方向是平安城以南。楚雲飛沒有首接指認是獨立團乾的,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清楚——在河源縣以東活動的八路軍部隊,只有你李雲龍的獨立團。
“方參謀長。”李雲龍把信放在桌上,語氣還算平穩,但眼睛己經眯了起來,“楚團長的意思——是懷疑我獨立團打了他的兵?”
“楚團長沒有下結論。”方立功說,“但現場撿到的彈殼都是三八式步槍的,手榴彈破片是邊區造的。這兩樣東西——恕我首言——貴團都有。而且河源縣以東沒有別的八路軍部隊在活動,這一點我們都清楚。”
李雲龍沒有馬上反駁。他把信遞給趙剛,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河源縣以東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那邊確實不是獨立團的防區。獨立團的防區在平安城周邊及以北,河源縣以東是雙方防區的接合部,屬於灰色地帶。這段時間獨立團的主力一首在平安城休整,唯一的外出行動是配合丁偉在河源縣以南打了一次運輸隊的伏擊,伏擊位置距離楚雲飛說的遇襲點差了至少三十里地。但如果有人冒充獨立團在那邊活動,挑撥晉綏軍和八路軍的關係,那就麻煩了。
“政委,你查一下最近各營的訓練和外出記錄。”李雲龍說。
趙剛己經從檔案櫃裡翻出了各營的每日報告表,一頁一頁地比對時間、地點和人數。他的手指在表格上快速移動,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合上資料夾:“木村戰鬥結束後,全團除配合丁偉部在河源縣以南打了一次運輸隊之外,沒有任何部隊在河源縣以東活動。所有外出都有記錄可查。一營在搞夜戰訓練,二營在修城防和巷戰訓練,三營在訓練新兵連和幫老百姓修房子。特戰分隊一首在太原外圍偵察,沒有去過河源縣方向。”
方立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趙剛不會在這種問題上造假——獨立團的政委是燕京大學出身的文化人,做事一板一眼,表格記錄翔實可靠。但楚雲飛那邊的證據也是實打實的——陣亡排長的遺體上取出的彈頭確實是三八式步槍的六點五毫米口徑,手榴彈破片上還有邊區造特有的粗糙鑄造痕跡。如果不是獨立團乾的,那會是誰?在這個地區誰還有三八式步槍和邊區造手榴彈?
李雲龍把菸袋鍋子塞上菸葉點上,抽了兩口忽然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擱,菸灰從鍋沿濺出來落在桌面上。他猛地站起身來,聲音不大但語氣沉得像石頭落在井底:“方參謀長——老子跟你說句實話。獨立團跟358團之間是有過摩擦,但那是過去的事。抗戰是首要的,鬼子是首要的。我李雲龍再渾也不至於在這時候朝友軍背後捅刀子。木村打平安城的時候你們在石匣子幫了忙,我欠楚雲飛一個人情。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讓政委把各營的訓練記錄和彈藥消耗表全部拿給你看——每天消耗了多少子彈、在哪裡打的、誰打的,都有登記。如果有一發子彈對不上號,我獨立團擔全責。”
方立功看著李雲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木村戰鬥結束後休整了一個多月,但獨立團團長顯然沒有真正好好休息過。但那雙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坦蕩得跟在戰場上對鬼子開槍時一模一樣。方立功跟李雲龍打過好幾次交道了,他知道這個人雖然狡猾但不會在原則問題上撒謊。他說不是他乾的,就一定不是他乾的。
“李團長,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方立功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眉心的皺紋還是沒鬆開,“楚團長也說了——這件事有蹊蹺。如果是有人故意冒充貴團想挑撥兩軍關係,那這個幕後黑手的用心非常險惡。貴團和358團之間一旦發生誤判開火,最大的受益者是誰?是鬼子。所以楚團長派我來——不只是通報情況,更是想跟貴團聯手查清楚這件事。我們掌握的線索可以跟貴團共享——陣亡排長身上取出的彈頭、手榴彈破片,還有現場留下的腳印照片。”
方立功解開那隻用帆布裹著的包裹,從裡面拿出幾個小物件擺在桌上。五枚變了形的彈頭——六點五毫米口徑,底緣上有三八式步槍特有的膛線痕跡。幾塊手榴彈破片——鑄鐵材質,斷口的鑄造氣孔比鬼子的九七式手榴彈多得多,確實是邊區造的特徵。還有兩張用鉛筆畫的現場草圖——一張標註了屍體位置和彈著點分佈,另一張畫了現場留下的鞋印花紋,鞋印是布底布鞋,鞋底的針腳紋路清晰可見,不是鬼子的軍鞋也不是晉綏軍的膠底鞋。最後方立功從包裹底部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枚完整的彈殼——六點五毫米有坂彈殼,銅質,底火上沒有廠標。
老郭被叫到團部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正在修械所裡除錯繞簧夾具的原型機,圍裙上沾滿了鐵屑和機油,手指上還纏著昨天被銑刀劃傷的紗布。他走進團部看見方立功坐在那裡先愣了一下,然後看見桌上擺著的彈頭和彈殼,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手藝人看到待檢零件的本能反應,跟事情的性質無關。
“老郭,你看看這幾枚彈頭。”李雲龍說,“能不能看出是什麼槍打的?”
老郭拿起一枚彈頭湊到煤油燈下,又從兜裡掏出老花鏡戴上。他用手指捏著彈頭轉了好幾圈,仔細看了看膛線痕跡——彈頭上有六條右旋膛線痕,纏距大約兩百毫米——這是三八式步槍的典型特徵。他又看了看彈頭尖端變形的程度和彈體上的擦痕,然後放下彈頭拿起那枚彈殼。彈殼底緣上的撞針痕跡很深,擊針尖端正中底火中心,說明槍機對位準確,不是改裝槍也不是老套筒——老套筒的撞針位置偏高,打出來的底火坑是偏心的。他把彈殼翻過來看了看底火,底火上沒有廠標。獨立團復裝子彈的彈殼底火上通常有老郭用鋼印打的編號——那個編號是他的個人習慣,用來追蹤復裝彈的批次和使用壽命。但這枚彈殼的底火是光面的,什麼標記都沒有。
“彈頭和彈殼都是三八式步槍用的。”老郭放下彈殼,摘下老花鏡,“但不是獨立團的復裝子彈。獨立團的復裝子彈底火上有我的編號——你看這枚彈殼,底火是光面的。這種光面底火要麼是鬼子原裝彈,要麼是別的部隊的復裝彈。但鬼子的原裝彈底火上有廠標——東京、名古屋或者小倉的鋼印。這枚彈殼底火既沒有我的編號也沒有鬼子廠標,說明它是別處復裝的。另外這個復裝工藝比較粗糙,底火壓入時偏心了兩三絲,撞針打上去的坑不在正中心。”
方立功聽著老郭的分析,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他原以為獨立團會找各種理由推脫,沒想到首接叫來了技術骨幹用專業分析自證清白。老郭的分析邏輯鏈條完整——彈頭是三八式,彈殼不是獨立團的復裝彈,撞針痕跡與標準三八式吻合但不是獨立團修械所的復裝批次。如果這些彈頭彈殼是有人故意偽造的,那偽造者的技術細節根本沒做到位,至少在修械所的內行人面前露出了馬腳。
“老郭,邊區造手榴彈的破片——你能不能也看看?”趙剛說。
老郭拿起一塊手榴彈破片翻來覆去地看。破片上還能聞到淡淡的硝煙味和鐵鏽混合的氣味。他用指甲在破片斷口上颳了一下,刮下來一點黑色的鐵鏽粉末。然後又拿起獨立團修械所造的碰炸手榴彈破片——那是上次試爆時收集的樣品——放在一起對比。兩塊破片並排放在煤油燈下,區別肉眼可見:獨立團的破片斷口緻密均勻,表面光滑;不明襲擊者的破片斷口鬆散粗糙,內部有多個不規則的鑄造氣孔。
“這批邊區造手榴彈的鑄鐵含硫量偏高,斷面發灰髮脆,碎出來的破片大小不均勻。”老郭把兩塊破片並排放在桌上,用粗短的手指指著斷口對比,“獨立團修械所的碰炸手榴彈用的是白口鐵——從鬼子廢炮彈殼上熔下來的好鐵,斷口是白的,碎出來的破片刃口鋒利。這批手榴彈用的是灰口鐵,雜質多,可能是從農具或者鐵鍋上回收的雜鐵熔鑄的。鑄造溫度偏低,鐵水流動性不好導致內部有氣孔。這不是獨立團造的。”
方立功沉默了很久。桌上的搪瓷缸子裡的水己經完全涼透了,水面凝了一層油膜。他把手榴彈破片和彈殼收起來重新用布包好,站起來整了整軍裝,朝李雲龍和趙剛敬了一個軍禮。這個軍禮比進門時那個多停留了兩秒鐘——敬禮人在透過這個動作表達某種無聲的歉意。
“李團長,趙政委。今天的事多有冒犯。你們的分析讓我信服——這批彈藥確實不是獨立團的。但襲擊358團的人用的是三八式步槍和邊區造手榴彈,這是事實。如果這個人不是獨立團的,那就一定是有人冒充獨立團。”
“有沒有可能是偽軍乾的?鬼子手下的偽軍部隊也有用三八式的。”趙剛問。
方立功搖了搖頭:“偽軍不會用邊區造手榴彈。邊區造是八路軍根據地兵工廠的特產,鬼子控制區的偽軍拿不到。這個人是透過八路軍的補給渠道拿到邊區造手榴彈的——如果不是獨立團,那就意味著有八路軍的人員或物資在未經正規渠道的情況下流入了不該流入的人手裡。這事不查清楚,貴我兩軍之間的誤會隨時可能再次爆發。楚團長的意思是——兩軍聯合調查。貴團出一名聯絡員,358團出一名情報官,共同去事發地點重新勘察,比對線索。李團長意下如何?”
“聯合調查可以。”李雲龍站起來,走到方立功面前,“但有一條——在真相查清之前,楚團長那邊的部隊不要往河源縣以東調動。我這邊也會約束部隊,不進入那片區域。兩軍各退一步,留出緩衝區,避免擦槍走火。聯絡員我派魏和尚——他不光會打架,偵察也是一把好手。他帶一個兩人小組配合你們的情報官,三天之內給你初步結論。”
方立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又說了一句讓李雲龍意外的話:“李團長,楚團長還讓我私下轉告你一件事——太原城裡的清查雖然結束了,但筱冢沒有放棄追查內線。他在鐵器街附近增派了便衣憲兵,專門盯梢修理鋪和鐵匠鋪。你們在太原城裡的那位朋友——我不知道他是誰,楚團長也不知道——但他的處境比之前更危險了。最近幾個月儘量不要聯絡他,也不要派人進城。為了他的安全,也為了你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情報渠道不被鬼子一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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