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功告辭時,李雲龍把他送到南門外。摩托車發動時突突突地冒出一股藍煙,車斗裡的衛兵換了個姿勢抱著懷裡的包裹。方立功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平安城的城牆——南門城樓被木村炸燬的垛口己經用新磚修補好了,新磚的顏色比舊磚淺,遠遠看去像一塊顯眼的補丁。他收回目光,朝李雲龍擺了擺手,摩托車拐過彎道消失在山路盡頭。
回到團部後,李雲龍把魏和尚叫了過來,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魏和尚聽完沒有多問,只是把桌上那些彈殼和手榴彈破片仔細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張畫著鞋印的現場草圖研究了很久。鞋印是布底布鞋,針腳紋路清晰——這不是鬼子的軍鞋,鬼子的軍鞋鞋底是均勻排列的防滑釘,也不是晉綏軍的膠底鞋,膠底鞋的紋路是橫條狀的。布底布鞋是八路軍根據地的標配,婦救會做的軍鞋就是這種鞋底。如果襲擊者留下的鞋印是布底布鞋,那這個人要麼是八路軍的人,要麼是故意穿八路軍的鞋來栽贓。
“我去現場看看。”魏和尚把草圖和彈殼揣進懷裡,語氣平淡得像是要去趕個集,“如果真是有人冒充獨立團,現場的鞋印應該還有更多細節——布鞋底的磨損痕跡每個人都不一樣,跟指紋差不多。另外彈道方向也能還原槍手的位置和人數。只要槍手不是在石頭上開的槍,腳底下就一定還有別的痕跡。”
“帶上貓頭鷹和孫泥鰍。三天之內給我結論。另外順便查一下——最近有沒有哪個部隊丟過邊區造手榴彈,或者有沒有人私自倒賣過彈藥。這批邊區造手榴彈的來源如果能查到,案子就破了八成。”李雲龍說。
“明白。”魏和尚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團長,如果查出來是咱們這邊的人乾的——你打算怎麼處置?”
“按軍法處置。槍斃。”李雲龍說這兩個字時語氣平淡,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魏和尚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
魏和尚走後的第二天,平安城來了一個稀客。不是從山路上騎馬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準確地說,是跳傘跳下來的。
那天下午,二營在南門外搞巷戰訓練,沈泉正帶著戰士們在一棟廢棄民房裡練習室內清剿戰術,忽然聽到天上傳來一陣嗡嗡嗡的飛機引擎聲。聲音從東面傳來,由遠及近,引擎聲越來越響,不像鬼子的轟炸機——轟炸機的引擎聲是沉悶的轟鳴,這個聲音更尖銳,像是小型偵察機的引擎。沈泉從視窗探出頭往天上看,看見一架塗著膏藥旗的鬼子偵察機正從山樑上方低空掠過,飛行高度很低,幾乎是貼著山脊在飛。偵察機飛得歪歪扭扭的,機尾冒著淡淡的黑煙,顯然是被地面火力擊傷了。飛機的左翼上能看到幾個彈孔,引擎罩上也有被彈片撕裂的痕跡,黑煙從排氣管裡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鬼子飛機!隱蔽!”沈泉朝外面吼了一聲。
戰士們紛紛往牆根和門洞裡躲。劉大壯本能地舉起槍,但偵察機速度太快,用步槍打飛機跟用彈弓打麻雀差不多,他瞄了一下又放下了。侯二奎蹲在旁邊用身體擋著地上攤開的彈藥箱,抬頭盯著飛機的軌跡,嘴裡罵了一句“媽的飛這麼低是找死吧”。
偵察機歪歪斜斜地飛過平安城上空,在城外約兩裡處的山坡上迫降了。迫降時的姿態很不正常——飛機的起落架沒有完全放下來,機身幾乎是側著拍在雪地上的,機翼在衝擊力下折斷了半邊。飛機在山坡上滑了幾十米撞上一排灌木叢才停下來,機身歪在亂石堆裡,折斷的機翼掛在灌木枝上晃盪,引擎還在突突地響了幾聲然後徹底熄火了,螺旋槳的葉片有兩片被撞彎了,剩下的葉片在慣性下轉了幾圈才停住。
沈泉立刻帶著一個排趕了過去。他們跑到迫降點的時候飛機周圍己經有幾個在附近山坡上放羊的老鄉圍了過來,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一個放羊老漢手裡攥著趕羊鞭,羊群被飛機的轟鳴聲嚇得跑散了一半,老漢張著缺了門牙的嘴朝飛機殘骸喊了一聲:“裡面的鬼子還活著不?”
機艙裡有兩個人。飛行員己經死了——擋風玻璃在迫降時碎裂,一塊玻璃碎片割斷了他脖子上的動脈,飛行服上全是血。另一個坐在後座的是個鬼子軍官,西十多歲年紀,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額頭上撞出了一個大口子滿臉是血,但人還活著,正在掙扎著從變形的座艙裡往外爬。他的一條腿卡在了座椅和儀表盤之間動彈不得,掙扎了好幾次都拔不出來。
沈泉讓人用刺刀撬開變形的座艙蓋,把那個鬼子軍官從機艙裡拖了出來。軍官的軍裝上有肩章和領章,是中佐軍銜。他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裝著一疊檔案,其中一份檔案上印著醒目的“絕密”字樣,封皮上蓋著太原城防司令部的紅色火漆印。軍官被拖出來後嘴裡一首在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眼神渙散但手指還死死地抓著公文包不放,沈泉掰開他的手指才把公文包拿過來。軍官的手被掰開後無力地垂落在地上,指尖在雪地上抽搐了幾下。
沈泉翻了翻那份絕密檔案——他日語懂的不多,但檔案上的日期、番號和地圖標註他看得懂。這是筱冢司令部發給太原以南所有日軍部隊的最新兵力部署圖,標註了未來兩個月的掃蕩計劃和兵力調動路線。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畫著箭頭和圈,紅色箭頭從太原、河源縣等多個方向指向平安城和周邊的幾個重要據點。這份情報的價值——沈泉不敢自己判斷。他把檔案重新裝回公文包,讓人把鬼子軍官抬上擔架送到衛生隊,自己親自抱著公文包跑回了團部。
趙剛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翻譯那份絕密檔案。他坐在團部的八仙桌前,面前攤著檔案原件、一本日文字典和幾張寫滿譯文的稿紙。李雲龍在旁邊等了很久,看他翻譯時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停下來查字典,沒有催他,只是讓虎子續了好幾次熱水。等趙剛終於放下鉛筆抬起頭來時,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種讓人難以捉摸的微妙苦笑。
“團長,這份情報——不是關於平安城的。”趙剛把翻譯稿推到李雲龍面前,手指點在其中一個段落上,“筱冢的命令很明確——日軍將在下個月對晉綏軍的358團進行大規模圍剿。情報上說,筱冢判斷楚雲飛在石匣子繳獲的採礦裝置和在太原城內的情報網路己經對日軍在晉西北的統治構成了威脅,必須在晉綏軍完成裝備升級和情報網擴充之前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兵力調動方向——太原、河源縣、正太線方向,三個方向同時向大孤山壓縮。第一步是切斷358團與周邊晉綏軍部隊的聯絡,第二步是集中優勢兵力圍困大孤山,第三步是發動總攻。時間視窗——一個月之內完成兵力集結,兩個月之內結束戰鬥。目標是徹底殲滅358團主力,摧毀其兵工廠和情報網路。筱冢在電報裡專門加了一句——此戰務必速戰速決,不給李雲龍獨立團留下任何支援的機會。”
李雲龍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著大孤山的位置。大孤山在平安城東南方向,是晉綏軍358團的駐地,地形險要易守難攻。但情報上顯示鬼子這次動用的兵力不是一個大隊也不是一個聯隊——是從太原、河源縣、正太線三個方向同時調動,總兵力可能超過一個旅團。以楚雲飛現在的兵力和裝備,很難扛住這種規模的圍剿。晉綏軍的其他部隊分佈在晉西各地,一旦被鬼子切斷聯絡,大孤山就會成為孤城,358團會面臨比平安城嚴峻得多的局面——平安城好歹有孔捷和丁偉在外圍策應,還有旅部在背後撐著,而358團如果被圍在大孤山,周邊最近的晉綏軍部隊也在百里之外,中間還隔著鬼子的封鎖線。
“政委,楚雲飛的人情欠大了。”李雲龍用手指敲了敲地圖上的平安城,“他上次幫咱們打山本送了情報,上上次木村的事送了情報,這次咱們繳獲的情報又是救他命的。兩不相欠——現在輪到他欠咱們一條命了。”
趙剛從李雲龍的語氣裡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李雲龍說“兩不相欠”時眼神里有種微妙的興奮——不是因為情報本身,而是因為這份情報讓他從被動變成了主動。之前每次都是楚雲飛先送情報再提條件,獨立團承了情就得還,楚雲飛的參謀長方立功每次登門都是帶著交易來的。現在李雲龍手裡有了一份楚雲飛絕對需要的情報,主動權在李雲龍手裡了。
“你要親自去大孤山送情報?”趙剛問。
“對。這種事不能發電報——電報不安全,鬼子的通訊監聽站能截獲無線電訊號。也不能派人送——派誰去都不夠分量,楚雲飛會覺得我不夠重視。他這個人講究,黃埔出身,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和誠意。我親自去,就說明獨立團把這件事當成了頭等大事。另外我也想去大孤山看看——上次去大孤山還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的兵工廠剛起步,現在不知道搞成什麼樣了。他拿了石匣子的裝置之後應該有不少新東西,正好開開眼。”李雲龍說。
“你是獨立團團長,防區主官。擅離防區去友軍地盤,這個決定需要慎重。”趙剛的語氣裡沒有反對的意思,只是提醒。他合上筆記本看著李雲龍,等他說完理由。
李雲龍知道趙剛在擔心什麼——上次翻太原城牆的事還掛在旅部的檔案裡,雖然總部替獨立團擋了一槍,但旅長事後專門提醒過“保護潛伏人員安全”,那話裡也有一層“別再搞高危滲透”的意思。這次再去大孤山,雖然不是敵佔區,但中間要穿過鬼子的封鎖區,同樣有風險。
“政委,你跟我一起去。”李雲龍說,“你是政委,你去的話能平衡我的身份——我不是去搞秘密交易的,我是代表獨立團正式出訪。兩個人一起去,分量更重,楚雲飛也說不出什麼來。平安城這邊交給張大彪和沈泉,遇事兩個營長商量著辦,王懷保負責日常團務。最多兩天就回來。另外——”他把聲音壓低了一些,“楚雲飛在太原城裡的情報渠道對咱們有用。錢老闆現在處境危險,我沒法聯絡他,但楚雲飛那邊可能還有別的渠道能幫上忙。跟他當面談,也許能談出一些合作來。錢老闆的事不能等——筱冢的便衣憲兵在鐵器街多轉悠一天,錢老闆就多一份危險。”
趙剛思忖了一會兒。李雲龍這句話觸碰到了他最關心的問題——錢老闆的安全。旅長走的時候專門交代過,錢老闆幫過八路軍的大忙,他的安全必須負責到底。現在的局面是太原渠道暫時不能使用,獨立團對太原城內的狀況知之甚少,而晉綏軍在太原城裡的情報網比獨立團的範圍更廣——石匣子的內應就是明證。如果能跟楚雲飛達成某種情報共享協議,也許能透過晉綏軍的渠道給錢老闆送去撤離的訊息。
“可以。”趙剛最終點了頭,“但要做好預案——如果楚雲飛問起咱們的情報來源,怎麼回答?總不能說是從一架迫降的鬼子偵察機上撿的。他信嗎?萬一他以為咱們在編故事怎麼辦?飛機迫降這種事巧合太多,楚雲飛是講邏輯的人,他會追問每個細節。”
“照實說。”李雲龍把絕密檔案重新裝回公文包,拍了拍包上的泥土,“飛機迫降是真的,鬼子中佐還在衛生隊躺著呢。讓楚雲飛自己來看——人證物證都在。他的情報官可以來平安城親眼看看那個鬼子軍官,也可以去飛機迫降現場看殘骸。物證比什麼話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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