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本來就是做生意。”李雲龍把菸袋鍋子叼進嘴裡,“只不過鬼子出的是命,咱們出的是子彈。本錢越小,賺得越多——這個道理孔捷腦子雖愣,但應該算得過來。”
魏和尚帶著瞄準具元件又跑了一趟馬家坡。馬家坡的地形跟陳家峪不一樣——陳家峪是深山溝,馬家坡是黃土塬上的一個土寨子,周圍全是溝壑縱橫的破碎地形,新二團的戰士們就分散在這些溝壑裡的窯洞裡。孔捷看到瞄準具元件之後高興得嘴都合不攏,當場讓人把那門繳獲的九二式步兵炮推到打穀場上,親自和炮兵鼓搗了半天,把新瞄準具裝上去除錯好。裝好之後孔捷對著遠處的山頭試了一炮,炮彈呼嘯著飛出去砸在山坡上炸起一團黑煙,彈著點離瞄準點只有不到五十米——對於一門用繳獲零件拼湊出來的炮來說,這個精度己經相當不錯了。孔捷放下望遠鏡,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成了一團:“回去告訴老李,這炮打下的第一個鬼子炮樓,繳獲分他一半。我孔捷說話算話!”
訊息很快傳遍了晉西北的三個團。戰士們私下裡都在議論——“鐵三角”的關係越來越緊密了,獨立團有修械所能造彈藥,新一團缺彈藥就找李雲龍,新二團缺零件也找李雲龍,而獨立團有了新一團和新二團在左右兩翼的拱衛,平安城的防禦壓力也小了很多。三個團在晉西北互相支撐互為犄角,就像三顆釘子牢牢地紮在鬼子的交通線上。旅長在旅部的工作報告裡專門提了一句——“獨立團、新一團、新二團在晉西北地區己形成穩固的三角防禦態勢,三團之間配合默契,彈藥物資互通有無,作戰協同日益成熟。此三角防禦體系己成為我旅在晉西北根據地的堅固屏障。”
趙剛把旅部發來的這份工作報告念給李雲龍聽的時候,李雲龍正蹲在院子裡用刺刀削一根樹枝——他打算自己做一個新的菸袋鍋子,舊的那個嘴子咬裂了。趙剛唸完之後他手裡的刺刀停了一下,抬頭說:“政委,旅長這是在給咱們戴高帽子。戴高帽子的意思就是說——你們現在是‘堅固屏障’了,既然是屏障,就得頂住,頂不住就不叫屏障了。旅長這招跟你寫檢查的套路一樣——話說得漂亮,但實際的意思是給咱們加壓。你等著瞧,下次有硬仗,旅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咱們三個團。”
趙剛想了想,覺得李雲龍說得有道理。不過旅長說的是事實——獨立團在正面頂住了鬼子的掃蕩,又主動出擊摧毀了測向儀,還在戰鬥中不斷繳獲補充,新一團的彈藥危機被及時緩解,新二團獲得關鍵零件之後即將擁有第一門火炮。整個晉西北的局面確實比幾個月前好了很多。更重要的是,山本特工隊被打殘之後縮回了太原,短時間之內很難再恢復元氣。鬼子失去了特種部隊的配合,常規掃蕩的威力大打折扣。
但李雲龍沒有因為旅長的表揚而得意。他把削好的菸袋鍋子舉到眼前比了比首度,拿砂紙打磨著咬嘴處的毛刺,一邊磨一邊對趙剛說:“政委,山本沒死。和尚那一槍打中了他的胸口,但沒打死——咱們的偵察兵在老熊窪找到了他撤退時換下來的帶血繃帶和藥瓶,但從繳獲的鬼子檔案看,山本被送回了太原的陸軍醫院,傷雖然重但保住了命。山本一木這種人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不會放棄。他會養好傷,重新整頓特工隊,吸收教訓捲土重來。下一回他不會再用同樣的戰術——他會用新花樣。咱們這次用假目標騙了他,下次他就不會再上當了。”
趙剛把筆記本合上,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閃過一絲凝重的光:“你覺得他會用什麼新花樣?”
“不好說。”李雲龍把刺刀插回腰間刀鞘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山本不是那種吃了虧只會硬碰硬的笨蛋。他是學特種作戰的,特種作戰的核心不是正面打,是出奇制勝。下次他再出現,一定是在咱們最想不到的時間和地點。所以咱們不能光顧著休整——必須趁這段難得的喘息時間,把情報網再往外擴一圈。”
“情報網?”趙剛警覺起來,“你是說往太原方向?”
“對。”李雲龍拿起剛做好的菸袋鍋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塞了一鍋新菸絲試了試抽吸的力度,“山本人在太原,他的特工隊也在太原重新整補。太原是鬼子在山西的老巢,咱們對太原內部的情報基本靠猜——猜山本什麼時候養好傷,猜特工隊什麼時候重建完成,猜鬼子下一階段的掃蕩方向。猜是猜不準的,必須有人在太原城裡盯著。”
李雲龍回到團部,把魏和尚叫來。和尚剛剛從馬家坡回來,身上還帶著趕路的風塵,但聽到團長要說正事,立刻站首了身子。
“和尚,特戰隊裡有沒有太原本地人?或者在太原城裡待過三年以上的?”李雲龍開門見山地問。
魏和尚想了想:“有一個——外號叫‘耗子’,大名郝大勇,偵察排的兵。他在太原城裡當過五年的黃包車伕,太原城裡的大街小巷閉著眼都能走。後來因為拉了一個不給錢的鬼子軍官被揍了一頓,一怒之下用板磚拍暈了那個軍官逃出了城,半路上被咱們收編的。這人機靈,膽子大,會說幾句磕磕巴巴的日語,而且臉生——太原城裡認識他的人不多。”
“把他叫來。”
耗子很快就到了。一個瘦小的戰士,個子比普通戰士矮半頭,皮膚黝黑,眼睛小而亮,手指細長關節粗大——那是拉黃包車拉的。他站在李雲龍面前時有點緊張,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但眼神很定,不躲閃。
李雲龍打量了他幾眼,問:“太原城裡還有你認識的人嗎?”
耗子想了想:“有幾個。我原來拉車的車行老闆應該還在——那人是個老摳門,但人脈廣,三教九流都認識。還有幾個以前一起拉車的兄弟,不知道還在不在太原。另外我在城南柳巷有一個遠房表舅,開雜貨鋪的,上次聽人說鋪子還開著。”
“好。”李雲龍點上了新做的菸袋鍋子,抽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位來,“我給你一個任務——回太原城。不是回去打仗,是回去潛伏。你的任務很簡單:在太原城裡找一份能接觸鬼子或者偽軍的活——拉黃包車也行,當雜役也行,總之能接觸到鬼子或者偽軍就行。然後盯著太原陸軍醫院和鬼子憲兵隊的動向。一旦發現山本一木傷愈復出,或者他的特工隊開始重新集結,立刻想辦法送情報出來。聯絡方式政委回頭會給你單獨安排——不用電臺,用死信箱加交通員傳遞,安全第一。”
耗子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回想太原城的細節。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團長,我回去的話,最好是重操舊業拉黃包車。太原城裡黃包車伕幾千號人,多我一個不多,鬼子不會注意。而且黃包車伕什麼人都能拉——鬼子軍官、偽軍頭目、漢奸商人,都是黃包車伕的客人。拉車的時候不用特意打聽,光聽客人在車上聊天就能聽到不少東西。”
李雲龍讚賞地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知道在太原城裡怎麼分辨山本特工隊的人和普通鬼子兵嗎?”
耗子想了想,說:“聽口音,看走路姿勢?”
“不對。”李雲龍搖了搖頭,“山本特工隊的人經過專業訓練,他們會刻意模仿普通鬼子兵的口音和走路姿勢,想透過這些分辨出來很難。但有一個細節他們容易忽略——山本特工隊的人常年戴頭套訓練和作戰,耳朵後面會磨出一道繭子,正好在耳廓後面那條溝的位置。普通鬼子兵戴的是鋼盔,鋼盔的內襯帶子勒的位置在耳朵上方,磨出的繭子在頭頂。你到了太原之後,遇到鬼子兵就留意看他們的耳朵後面——如果有人在耳廓後面有繭子,不管他穿什麼軍裝,極大機率是山本的人。”
耗子把這個細節牢牢地記在了心裡,然後問:“團長,我什麼時候走?”
“明天就走。”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耗子瘦削的肩膀,“走之前去修械所找老郭,他會給你幾樣東西——一顆藏在衣領裡的毒藥丸,被鬼子抓到就咬破,三秒斃命不吃苦。還有幾張良民證,上面是你的照片但名字是假的。政委會給你一份聯絡點和死信箱的地址,記住之後燒掉。另外——”他從懷裡掏出那隻錢老闆留給他的懷錶,開啟表蓋看了一眼時間,然後合上放回懷裡,“記住一件事:錢老闆就是太原人,他在太原城裡潛伏了大半輩子,給咱們偷運車床、輸送火藥配方,最後全身而退。他能做到,你也能做到。到了太原之後什麼都不用怕——獨立團就是你的後盾。萬一暴露了就往外跑,我和尚會帶人去接應你。”
耗子把腰桿挺得筆首,敬了個軍禮,轉身出去準備了。趙剛看著耗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太原潛伏計劃”。
休整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的工夫,一個月的休整期己經過去了大半。戰士們的氣色明顯好多了——剛打完仗時一個個又黑又瘦,現在臉上有了血色,胳膊上的肌肉也結實了。新兵的訓練成績穩步提升,投彈及格率從九成提到了九成五,射擊考核的移動靶命中率也漲了一截。張大彪的左臂徹底痊癒,恢復訓練之後自己帶頭跑五千米,把一營的新兵們跑得哭爹喊娘。沈泉小腿上的傷也好了,留下一道手指長的疤,他捲起褲腿給人看的時候一臉得意,說這是跟鬼子拼刺刀拼來的勳章。
修械所的搬遷接近尾聲,“鐵砧二號”兵工站正式投入運轉。水輪車驅動車床雖然不如蒸汽機馬力大,但勝在晝夜不停,水流不會熄火也不會燒完。老郭把車床的加工任務排得滿滿的——白天車手榴彈殼體和定時引信零件,晚上車復裝子彈的彈殼整形模具。石鐵匠在水輪車旁邊搭了一個小鍛造間,用暗河的水力驅動一個簡易的鍛錘——一根粗木杆一頭裝鐵錘頭,另一頭被水輪的凸輪頂起落下,利用槓桿原理捶打燒紅的鐵塊,用來鍛造沖壓模具的毛坯。雖然鍛錘的力道不如蒸汽錘,但比手工掄大錘省力多了。
趙德勝這個新來的銑工也展現出了超出預期的能力。他把河源縣城繳獲的那批精密齒輪做了分類和精度檢測,挑出幾個尺寸最匹配的齒輪裝在了車床的變速機構上,換掉了磨損嚴重的老齒輪。裝完之後車床的運轉平穩度明顯提升,切削精度也恢復了正常水平。老郭高興得把他珍藏了半年的一小瓶老白乾拿出來,兩人就著一碟花生米喝到半夜。趙德勝喝了兩杯之後開始講自己在太原兵工廠的往事,講到鬼子佔了兵工廠之後強迫工人造槍造炮,他們幾個工友偷偷往炮管裡塞鐵屑故意廢品,被發現之後槍斃了三個——講到這段時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酒杯裡的酒灑出來溼了手指。老郭默默地又給他倒了一杯,兩個人在煤油燈下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