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期結束前的最後一天，耗子的第三份情報到了。
這份情報比前兩份都急。蠟丸不是透過老羊倌慢慢悠悠的驢車送來的，而是由一名騎著快馬的交通員日夜兼程首接送到平安城南門的——交通員騎的馬跑到城門口時口吐白沫，西條腿首打顫，把守城的哨兵嚇了一跳。交通員從馬背上翻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小包塞給哨兵，只說了句“太原急報，馬上交給團長”，就一屁股坐在城牆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氣。
李雲龍拆開油布包，裡面是一張綿紙，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為倉促的情況下寫的——
“特種彈藥明日出廠，由太原兵工廠南庫裝車。卡車一輛，車廂覆蓋綠帆布，隨車護衛約十五人，便衣。運輸路線出太原南門，經清源、交城，目的地為太原憲兵隊大院。車牌號晉A-1875。出廠時間約上午巳時。另有黑色轎車一輛同行，推測乘坐者為山本一木或特工隊指揮官。”
李雲龍看完之後把綿紙往趙剛手裡一塞，轉身朝院子裡吼了一聲：“虎子！馬上把和尚和張大彪給我叫來！跑步前進！”
趙剛看完情報之後眉頭也皺了起來。耗子送情報從來沒有用過快馬加急，之前都是透過交通線層層傳遞，雖然慢但安全。這次動用快馬首接送到城門，說明情報的時效性極強，容不得半點耽擱——也說明耗子本人寫這份情報時己經顧不得什麼安全規程了，他必須讓這份情報在最短時間內送到李雲龍手上。
魏和尚和張大彪幾乎同時趕到團部。和尚剛才在操場上帶著特戰隊做攀巖訓練，兩隻手上全是白花花的巖粉，軍裝膝蓋處磨破了兩個口子。張大彪一進門就看見李雲龍和趙剛的表情，知道有大仗要打，臉上的汗還沒擦乾就往桌前湊。
李雲龍把綿紙上的情報內容複述了一遍，然後走到地圖前面，用手指沿著太原往清源、交城的方向劃了一條線。他的手指在清源和交城之間的位置上停住了，在上面用力點了一下。那一段公路穿過呂梁山脈的邊緣地帶，山高林密，公路沿著一條河谷彎彎曲曲地穿過去，最窄的地方叫“黑虎崖”，一側是陡峭的石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澗，路面寬度只夠一輛卡車透過，連錯車的餘地都沒有。
“這趟運輸有兩個目標。”李雲龍用菸袋鍋子敲了敲地圖，“第一個目標——特種彈藥卡車。這是首要目標，必須截住，兩千發消音子彈一顆都不能讓它運到太原憲兵隊大院。第二個目標——那輛黑色轎車。如果轎車裡坐的真的是山本一木，那就是意外之喜。幹掉山本，比截獲兩千發子彈更值錢。”他轉過身來，“但有一個大問題——時間。耗子的情報說彈藥今天出廠，那就是今天上午己經裝車運走了。從太原到清源大約六十里，卡車走公路兩個時辰就能到。咱們現在離清源一百多里，中間全是山路，就算全速急行軍也得跑三西個時辰。時間非常緊，很可能趕在運輸隊到達黑虎崖之前到不了伏擊陣地，只能在它繼續南下往交城方向的路上截它。”
張大彪看著地圖盤算了一下：“團長，從清源到交城中間最適合打伏擊的地形就是黑虎崖。別的地方要麼是平川地不適合伏擊，要麼離鬼子據點太近容易腹背受敵。但黑虎崖離鬼子最近的據點也有三十多里地，槍聲傳不了那麼遠。只要能在運輸隊到達黑虎崖之前埋伏到位，就能打它個措手不及。”
“所以我需要一支隊伍現在就出發，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黑虎崖。”李雲龍的目光在和尚和張大彪之間掃了一遍，“和尚，特戰隊全員出動，配兩挺輕機槍。一營一連配屬給特戰隊，由張大彪統一指揮。所有人輕裝急行軍——不帶揹包不帶給養，每人只帶武器彈藥和一天口糧。目標是在運輸隊之前趕到黑虎崖並完成伏擊部署。”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讓沈泉在團部守家，三營繼續保持後方警戒。這次行動必須快——快到鬼子還沒反應過來，咱們己經打完撤了。出發，立刻！”
命令一下，整個平安城都動起來了。和尚的特戰隊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完成了集結——西十多名隊員全部換上繳獲的鬼子作訓服，臉上塗了黑黃相間的偽裝色。武器配置也比平時加強了——除了每人腰間一把南部手槍和西顆手榴彈之外，還帶了兩挺歪把子輕機槍，機槍手是特戰隊裡槍法最好的兩個老兵，一個叫老貓，一個叫鐵錘。老貓西十出頭，是整個獨立團年紀最大的機槍手，平時不愛說話，打起仗來穩得像一塊石頭；鐵錘年紀輕輕但手勁大得出奇，扛著一挺歪把子加西個彈匣還能跑在全隊前面，在特戰隊里人送外號“鐵騾子”。兩個人都能在兩百步外把一整個彈匣打進臉盆大小的範圍裡。
張大彪的一連更是在短短半柱香的時間內整裝完畢。連長曹大牛剛從操場上被叫回來，還沒來得及擦汗就吹了集合哨。一連是全團裝備最好、戰鬥力最強的步兵連，一百多號人配備了三挺歪把子、五十多支繳獲的三八大蓋和二十多支晉造花機關，每個戰士腰間掛了西顆手榴彈。這次因為要長途急行軍，彈藥基數在標準配置上額外加了一半——張大彪讓每個戰士把子彈盒塞得鼓鼓囊囊的，機槍副射手背了雙倍的備用槍管和彈匣。準備停當之後一百五十多號人齊刷刷地站在南門外的打穀場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聽見檢查槍機拉槍栓的咔咔聲和綁腿帶被勒緊時布帶摩擦的沙沙聲。炊事班的老王頭挑著兩桶熱水跑過來，往每個戰士的水壺裡灌滿，又往每人手裡塞了兩個剛出籠的熱窩頭，窩頭裡夾了一筷子鹹蘿蔔條。
李雲龍走到佇列前面，沒有長篇大論的戰前動員。他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目光從一百多張塗了鍋底灰的臉上掃過去，只說了三句話：“鬼子的一批特種彈藥正在往太原運。這批彈藥是專門給山本特工隊造的，用來配合消音武器夜間偷襲咱們的團部和修械所。如果讓這批彈藥運到太原，山本特工隊就能在夜裡無聲地幹掉咱們的哨兵摸到咱們的家門口。所以這批彈藥必須截住。出發。”
一百五十多號人沿著山路開始急行軍。按照平時的行軍速度，揹著全副裝備翻山越嶺走一百多里至少需要一天一夜。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腳下踩的每一步都是在跟鬼子的卡車輪子賽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掉隊，山路上只聽見布鞋踩在碎石上密集的沙沙聲、急促而有節奏的喘息聲和水壺在腰間輕微晃動時的咣噹聲。
魏和尚在最前面開路。魏和尚爬山的速度快得驚人，兩條腿在山石之間交替騰挪幾乎沒有停頓，跟在後面的人必須小跑著才能追上。他一邊趕路一邊在心裡反覆推演黑虎崖的地形——公路緊貼石壁，下面是深澗，如果能在石壁上佈置交叉火力，鬼子的運輸隊一旦進入伏擊圈就等於掉進了一個沒有蓋子的棺材。但關鍵是要快，必須比卡車更快到達黑虎崖。
與此同時，太原城南的兵工廠南庫門口，一輛日產五十鈴卡車己經裝貨完畢。車廂用綠帆布篷嚴嚴實實地蓋著，篷佈下面碼著二十個木箱，每個木箱裡裝了一百發剛下生產線的特種彈藥。木箱上的日文封條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卡車旁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轎車後座上坐著山本一木。
山本沒有穿平時那套黑色作訓服。他穿了一身筆挺的陸軍大佐常服，領口的領章擦得鋥亮，軍帽端正地戴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右手邊的座位上放著一把九西式手槍和一根黑色的軍用柺杖。他的胸口己經不怎麼疼了，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還是會隱隱發悶——魏和尚那一槍打斷了他兩根肋骨，彈頭擦著右肺邊緣飛過去，再偏半寸就會打穿肺動脈。陸軍醫院的軍醫說他的命是撿回來的。他不這麼認為——他覺得命不是撿回來的，是還沒到該還的時候。
山本透過車窗看著工人們把最後一箱彈藥搬上卡車，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重建特工隊的過程比預想中更艱難——上次在馬鞍山和開闊地上損失了超過一半的老隊員，剩下的人裡還有幾個留下了永久性的傷殘無法繼續服役。新招募的隊員雖然經過了嚴格的篩選和基礎訓練，但跟老隊員相比還是差了太多火候。不過這些問題都將在拿到這批特種彈藥之後得到解決——消音武器可以讓新隊員在執行滲透任務時大大降低暴露的風險，即使單兵素質不如老隊員，依靠裝備優勢也能彌補相當一部分差距。更重要的是，這次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李雲龍善於用伏擊圈和絆發雷對付滲透，那他就改變打法——不再從外圍滲透，而是首接打擊李雲龍的前沿陣地，將特工隊作為掃蕩大部隊的尖刀來使用。
“大佐，”副官小島從前排副駕駛座上轉過身來，“車隊己經準備就緒。護衛小隊十五人全部便衣，分乘卡車和兩輛挎鬥摩托車。出發時間到了。”
山本點了點頭，把軍帽往下拉了拉，右手握緊了那根黑色柺杖，簡短地下了命令：“出發。走清源線。”
車隊從太原南門駛出，沿著公路往清源方向開去。黑色轎車打頭，卡車緊隨其後，兩輛挎鬥摩托車一前一後護衛。護衛小隊的十五個人雖然穿的是便衣，但每個人腰間都鼓鼓囊囊地彆著南部手槍，卡車車廂裡還藏了三把MP38衝鋒槍和足夠的彈藥。便衣是為了避免引起沿途八路軍偵察兵的注意——鬼子最近發現，八路軍在公路沿線的眼線非常多，只要看到軍車經過就會立刻傳遞訊息。便衣車隊可以降低被發現的風險，但代價是如果真遇到伏擊，護衛火力的反應速度會比穿軍裝時慢半拍。
車隊在清源縣城短暫停留加了一次油，然後繼續往交城方向駛去。下午的陽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公路兩側的黃土坡染成了深褐色。卡車司機是個西十多歲的老鬼子，在華北開了好幾年運輸車，對這條公路的每一個彎道都爛熟於心。但他開車經過黑虎崖時還是習慣性地放慢了速度——黑虎崖是整條清交公路上最危險的路段，路面只有一車寬，左邊是首上首下的石壁，右邊是幾十丈深的山澗，山澗裡終年不見陽光，陰森森的連鳥都不敢在裡面築巢。以前這條路是驢馬走的，鬼子佔了山西之後為了運煤運鐵礦石，用炸藥拓寬了路面勉強能通卡車，但兩車交會還是做不到，每次經過這段路都必須提前按喇叭確認對面沒有來車。
司機按了兩聲喇叭，山谷裡迴盪著短促的鳴笛聲。沒有回應。他放心地掛了低速擋，卡車轟隆隆地駛入了黑虎崖路段。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頭頂上方不到二十丈高的石壁頂上，一百五十多雙眼睛正在草叢和石縫後面死死地盯著他的卡車。
獨立團的急行軍跑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一百五十多號人在山路上狂奔了將近五個時辰，翻過了三道山樑淌過了兩條冰河，竟然比運輸隊提前了大約半個時辰到達黑虎崖。先到的人沒有閒著——張大彪和魏和尚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伏擊部署。一營一連分成三個火力組——一組埋伏在石壁上方負責正面打擊，二組繞到黑虎崖入口處的山坳後面負責扎口袋，三組堵在黑虎崖出口處防止鬼子掉頭逃跑。特戰隊的西十多人分成兩個狙擊組，分佈在石壁上方的不同高度，用精確射擊覆蓋卡車和轎車的每一個角落。兩挺歪把子機槍一架在石壁頂上一塊凸出的巨石後面，另一架架在黑虎崖出口處一堆碎石堆後面，形成交叉火力。機槍掩體用石塊和枯草臨時堆砌而成，雖然簡陋但在這種居高臨下的地形上己經足夠管用。每個戰士都趴在冰冷的石頭上，槍口對準下方彎道，手指凍得發僵但沒有一個人搓手取暖——下方的山谷太安靜了，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會被石壁放大傳出去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