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帶著隊伍在濃霧中穿過那片樹林,腳下的路越來越窄,有時幾乎被灌木封死,不得不拿砍刀開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地勢逐漸抬高,腳下從泥土變成了裸露的岩石,石面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踩上去滑得很。李雲龍停下來,從懷裡掏出從鬼子巡邏隊長身上搜來的本子,藉著微弱的天光翻看。那本子上用工整的日文記錄了幾頁巡邏路線和交接時間,後面附著一份手寫的命令抄件,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大致內容。他把本子遞給趙剛:“你看看,寫的是啥?”
趙剛接過去湊近了看,他的日文是燕京大學時學的,雖然不精深但基本能讀懂。他逐行掃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這是一份調令,命令陽泉駐軍一箇中隊的兵力於今天正午前向雙塔山南麓集結,配合平安城方向的主力合圍獨立團。上面還提到,山本特工隊己經進入作戰區域,目標指向咱們的指揮部。”李雲龍把本子拿回來又看了一遍:“山本特工隊也來了?旅長那天的話還真不是嚇唬人。”他把本子塞回兜裡:“那咱們更不能往雙塔山南麓去了,正撞鬼子的槍口上。走北坡,繞到雙塔山主峰後面去,山本再能打,他總不能把整座山都圍起來。”
隊伍繼續前進,濃霧仍然沒有散開的跡象,反而越來越厚,粘稠得像一團團棉絮掛在樹梢和石稜之間。戰士們一個跟一個,中間用手扯著前面人的衣角防止掉隊。李雲龍走在最前面,腳步放得很輕,耳朵始終豎著聽周圍的動靜。他突然在一棵老松樹旁邊停住了,抬手示意後面的隊伍停下。所有人都伏下身子,連呼吸都壓低了。李雲龍側耳聽了一陣,從霧中隱約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微,像是什麼東西碰到了石頭。他朝身邊的和尚打了個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順著聲音的方向摸過去。
穿過一片密集的灌木叢後,霧氣稍微淡了一些,前方出現了一條山間小道。道上停著兩輛膠輪大車,車上堆著幾隻木箱,用油布蓋著。旁邊站著十幾個偽軍,正圍著一個火堆取暖,火堆上架著一隻鐵皮壺正在燒水,霧氣被火烤得升騰翻滾。一個偽軍班長模樣的坐在車轅上,抱著槍打瞌睡,其餘人三三兩兩靠著車軲轆低聲說話。和尚用肘碰了碰李雲龍,伸手指了指大車上的木箱,用口型說:“彈藥。”李雲龍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鬼子的影子,只有這些偽軍押運。他退回去,把張大彪叫來,低聲說:“前面兩輛彈藥車,十幾個二狗子,沒有鬼子。摸上去解決,儘量別開槍。完事兒把車上東西搬走,車推到溝裡去。”張大彪點頭,帶著一營幾個骨幹從兩側包抄過去。
那些偽軍完全沒有防備,火堆旁的人正把水壺從火上取下來倒水喝,突然被身後竄出來的人影勒住了脖子,連喊都沒喊出來就被拖進了路邊的草叢。車轅上打瞌睡的那個班長只覺得脖子一涼,一把刺刀橫在了喉結上,睜眼就看見一雙兇狠的眼睛正盯著他,嚇得手裡的槍啪嗒掉在地上。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颳過,十幾個偽軍沒費一顆子彈就全被制住,有的被按在地上用綁腿布捆了手腳,嘴裡塞了破布。李雲龍走到那班長面前蹲下來,把刺刀從他脖子上挪開,問:“車上拉的啥?”那班長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說:“彈藥,兩箱子擲彈筒炮彈和一箱子機槍子彈,從陽泉運往平安城的。”李雲龍又問:“你們大隊在後頭啥位置?”班長說:“在後面二十里地,我們是先遣運輸隊,大部隊走路慢,要下午才能到。”
李雲龍站起來,讓戰士們把木箱從車上搬下來,分給各班揹著。兩輛車被推下路邊的山溝,軲轆朝天卡在亂石堆裡。那些偽軍俘虜被捆在一起丟在路邊的草窩裡,李雲龍對那班長說:“捆你們幾個時辰,等你們大部隊來了解開。回去告訴你們當官的,這批彈藥八路軍收了,寫個欠條以後還。滾遠點別再給鬼子賣命,下次撞上就沒這麼好說話了。”那班長連聲應著,縮在草窩裡不敢動彈。李雲龍讓部隊原路退回,從一條岔道繞開了那條山道,繼續向雙塔山北面移動。
走了一個多時辰,霧氣終於有了散去的跡象,但天色依然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山頭上,一點陽光都透不下來。李雲龍看了看西周的地形,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高地,地勢平坦,長著齊膝的枯草,高地的盡頭就是雙塔山主峰的北坡。北坡上長滿了馬尾松,樹冠濃密,顏色墨綠髮黑。李雲龍讓隊伍在高地邊緣停下,派偵察兵先上北坡探路。幾個偵察兵把槍背好,手腳並用順著山坡往上爬,身影很快隱入了松林之中。
等待的時候,李雲龍坐在一塊石頭上啃烙餅,嚼著嚼著突然停下來,把耳朵朝向高地東側的方向。那邊隱約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響,像馬達的震動,又像是多人整齊的腳步聲。趙剛也聽見了,低聲說:“有隊伍過來了。”李雲龍讓戰士們全部臥倒隱蔽,自己趴在草叢裡朝聲音來的方向看。過了片刻,高地東側的山道上出現了一列灰黃色的隊伍,人數大約一個小隊,五六十個鬼子,排著縱隊走得很快。他們肩上扛著步槍,腰間鼓鼓囊囊地掛著彈藥盒,打頭的一個軍曹肩上扛著一面小小的太陽旗。這支隊伍沒有停留,沿著山道朝南面走去,方向正是雙塔山南麓。
等那隊鬼子走遠了,李雲龍才從草叢裡抬起頭來,對趙剛說:“陽泉的鬼子正在往南麓集結,說明他們的合圍還沒完成。咱們現在插到北坡去,正好跟他們打了個時間差。”趙剛點了下頭,又朝松林方向望了望:“偵察兵怎麼還沒回來?”李雲龍也感覺時間有點長了,派出去的三個人去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按說探個林子用不了這麼久。他正想再派一組人上去接應,就聽見松林邊緣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偵察兵從樹叢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肩膀上的衣服撕開了一道大口子,臉色慘白。
“團長!林子裡面有鬼子!”那偵察兵跑到近前彎著腰大口喘氣,“比咱們先到的,大概三十多個,埋伏在林子中間的石頭後面,穿的跟咱們一樣灰布衣裳,頭上還扎著樹枝,要不是踩著了枯枝差點沒發現。我那兩個弟兄被他們發現了,打起來了,我跑回來報信。”李雲龍猛地站起來:“穿灰衣裳?山本特工隊。”他轉頭對趙剛說:“政委,山本的人先摸到北坡了,他們把咱們的退路堵了。”趙剛說:“現在怎麼辦?南面是鬼子大部隊集結的地方,北面山本又佔了。”李雲龍把駁殼槍從腰上拔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往南不能去,往北山本的人蹲著等咱們,那就從中間穿。先上去把那三十多個特工隊收拾了,然後翻過山脊往西走,從雙塔山西側出去。”
他讓一營在前,二連殿後,全團沿著北坡往上摸。那松林裡的光線本來就暗,加上天陰,幾乎像傍晚一樣昏暗。戰士們踩在松針鋪成的地面上,腳步被厚厚的落葉吸掉了聲響。李雲龍跟在偵察兵後面走,走了大約兩三百步,果然看見了前面石堆後面露出的一截灰色衣角,跟偵察兵說的一樣,那些人穿著類似八路軍的灰色軍服,但做工更精細,衣服的剪裁和綁腿的打法與八路軍略有不同。他們趴在石頭後面,槍口正對著下坡的方向,顯然是在等著伏擊從下方上來的隊伍。
李雲龍對張大彪指了指左邊,又對和尚指了指右邊,示意他們從兩翼包抄。他自己帶一排在正面,等左右兩翼到位後同時開火。動作很輕,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貓著腰在松樹之間穿行,儘量避開那些特工隊員可能看到的視野死角。李雲龍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特工隊員雖然偽裝得好,但他們趴在石頭後面時露出的槍口角度是一致的,全朝向下坡的來路,沒有人在注意左右和後方。這說明他們料定了獨立團會從正面上來,根本沒有做側後警戒。
左右兩翼的戰士花了一刻鐘左右完成了包抄。李雲龍看見和尚在右邊一棵大樹後做了個到位的手勢,張大彪在左邊的一塊巨巖後也晃了晃手電筒,短亮了一下。李雲龍抬起駁殼槍朝最近的一個特工隊員後背扣動了扳機。槍聲在松林裡炸開,那個特工隊員應聲撲倒在地,一動沒動。緊接著左右兩側的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從側後方打過來,把那些趴在石頭後面的特工隊員打得措手不及。他們慌忙翻身朝兩側射擊,但己經失去了伏擊的位置優勢,被三面夾在中間。有幾個反應快的想往石堆後面滾,被正面的機槍掃倒。有個特工隊員扔出一顆手雷,手雷滾到一棵松樹根下爆炸,樹皮被掀掉了一大片,碎屑紛飛,但沒有傷到人。戰鬥持續了不到十分鐘,三十多個特工隊員被打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五六個見勢不妙想往山頂方向逃,被和尚帶人從後面截住,一頓亂槍全放倒了。
李雲龍走到一具特工隊員的屍體旁邊蹲下來,翻了一下他的裝束。這人穿著灰布軍裝,腰帶上掛著繳來的南部手槍和一把軍刺,最顯眼的是他胸口掛著一隻小皮包,裡面裝著幾份檔案和一張地圖。李雲龍把地圖抽出來展開,藉著昏暗中隱約的光線看了看,是雙塔山及周邊區域的詳細地形圖,上面用紅色鉛筆標了幾個圈,其中一個圈正好畫在雙塔山主峰北坡下面的那片高地位置,旁邊標註著日期和時間,就是今天的日期,時間是上午七時。李雲龍心裡算了一下,七時正是一營到達那片高地的時刻。這幫特工隊提前到了,在這個位置等著伏擊,要不是偵察兵先摸進去踩到了枯枝打草驚蛇,他們這會兒怕是己經鑽進了口袋。他把地圖摺好揣進懷裡,又翻了翻皮包裡的檔案,有一份上面印著“山本特工隊作戰計劃”的標題,下面的具體內容因為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他把所有檔案收起來,站起來對趙剛說:“山本的狗鼻子真靈,差點讓咱們著了道。走,趕緊翻過山脊往西撤,這地方不宜久留。”
部隊越過特工隊員的伏擊陣地繼續往山頂方向爬。北坡的路越往上越陡,最後一段幾乎是抓著樹根和石稜爬上去的。翻過山脊線後,迎面吹來一陣猛烈的西風,把殘留在松林裡的霧氣一下子吹散了,視野豁然開朗。山的西面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溝壑縱橫,植被以灌木和荒草為主,看起來比北坡的密林容易行軍。山脊上有一道窄窄的山脊線,可以沿著它往西走一段,然後找一條山溝下到丘陵地帶去。李雲龍帶著隊伍沿著山脊線走了一程,腳下是風化的花崗岩,踩上去沙沙響。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東面的情況,雙塔山南麓方向隱約有細小的黑色人影在移動,是鬼子的大部隊正在往這個方向集結。
下山的路線選在了一道半乾的溪溝裡,溝底鋪著圓潤的卵石,水流只剩下細線一樣的一縷,在石縫中蜿蜒。順著溪溝往下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地勢漸漸平坦,丘陵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前方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土崖,崖壁上挖了幾個凹進去的洞穴,看起來像是早年採石留下的廢坑。李雲龍讓部隊在土崖下面歇腳,派人到西周警戒。他自己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把從特工隊員身上搜來的那份作戰計劃展開在膝上,一頁一頁地翻看。
趙剛湊過來跟他一起看。那份計劃寫得十分詳盡,從兵力部署、運動路線到攻擊時間、訊號聯絡,全列得清清楚楚。計劃的核心內容是用三路兵力將獨立團合圍在雙塔山區域內,然後由山本特工隊執行斬首行動,重點打擊李雲龍和趙剛兩個指揮員。計劃中還提到了一個細節:山本特工隊將在獨立團被圍困後的第三天夜間發動突襲,利用夜幕和混亂掩護突入指揮部所在位置。趙剛看完後說:“山本的算盤打得精,但他沒想到咱們沒按他設計的路線走。”李雲龍把計劃收起來:“不光沒按他設計的走,咱們還把他先頭的伏擊隊給端了。這回山本該急了,少了三十多個人,他的斬首計劃就得重新調整。等他調整完,咱們早跑出包圍圈了。”
休息了約半個時辰,部隊補充了水和乾糧,沿著溪溝繼續往西走。走出丘陵地帶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田地,田裡的莊稼己經收過,只剩下齊腳的茬子。田地的盡頭是一個小村莊,大約二十來戶人家,屋頂的煙囪里正冒著嫋嫋的炊煙。李雲龍讓人先進村聯絡,很快村裡出來幾個幹部模樣的人,是區公所的同志。其中一個姓孟的區長老遠就喊:“李團長!你們可算到了,旅部昨天派通訊員來傳話,說你們可能會往這個方向撤,讓我們提前準備糧食和住處。”李雲龍走過去跟他握了握手:“老孟,辛苦了。我們團有西百多人,能安頓下不?”孟區長說:“能!村裡和隔壁兩個村都騰了地方,窯洞和空房全收拾出來了。灶也支好了,今晚喝熱乎的小米粥。”
部隊進了村,老百姓提著水桶、端著碗出來迎接。幾個大娘把煮好的雞蛋往戰士手裡塞,戰士們推讓不過只好接住,連聲道謝。李雲龍被孟區長領到一間收拾乾淨的窯洞裡,裡面點了一盞油燈,桌上擺著熱茶和幾塊玉米麵餅子。他坐下喝了口茶,對趙剛說:“這回算是暫時脫險了。但鬼子的大掃蕩還沒結束,咱們不能停太久,歇兩天就得往根據地腹地走,跟旅部會合。”趙剛點頭:“明天我派人跟旅部聯絡,報告咱們的位置和情況。”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個騎兵通訊員翻身下馬跑進來,遞上一封摺好的信:“團長,旅部急件。”李雲龍接過來拆開一看,上面寫著:“你團己突破合圍,甚好。但東北方向有訊息顯示,山本特工隊主力正向你團可能撤往的區域移動,務必保持高度警惕。旅部己派新一團向北側應,三日內可至你部所在區域。”李雲龍看完信,對趙剛說:“山本咬著咱們不放,又追過來了。這幾天不能放鬆警戒,把哨位往外再擴出去五里,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報警。”趙剛說:“我這就去安排。”他起身出了窯洞,夜色裡傳來他佈置哨位的聲音,低而清晰。李雲龍把信紙摺好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睛望著油燈跳動的火苗,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