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虎子把馬備好了。李雲龍洗了把臉,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把繳獲的兩盒日本罐頭和兩盒香菸用布包了,往馬背上一搭,帶著虎子和四名警衛員出了楊村。晨霧還沒散盡,山路兩旁的草葉上掛著露水,馬蹄踏在碎石上咯噔咯噔響。李雲龍一路沒怎麼說話,腦子裡把最近幾仗的賬翻來覆去地捋。過了雙塔山西側的山口,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柳溝的輪廓便從山坳裡露了出來。
旅部還是那個老院子,院牆不高,牆根下坐著兩個曬太陽的老鄉,正編著柳條筐。李雲龍下了馬,讓虎子把人帶馬去村口喂草,自己整了整軍帽,大步往裡走。剛進院門,就聽見旅長的粗嗓門從堂屋裡傳出來:“……他李雲龍打伏擊打上癮了,專挑老虎嘴下手,打得不錯嘛,可誰讓他把民夫直接推到火線後面的?死了七個老百姓,這筆賬怎麼算?總部要是一擼到底,我可不保他。”李雲龍腳步一頓,站在門外沒立刻進去。另一個聲音說:“旅長,李雲龍雖然冒失,但老虎嘴這一戰確實繳獲很多,平安城出來的物資被他截了一半,鬼子今年的冬裝都補不齊了。事情要分兩面看。”李雲龍聽出是旅部參謀長在替他說話。他咳嗽一聲,在門口喊:“報告!”
屋裡靜了一瞬。旅長說:“進來。”李雲龍推門進去,見旅長坐在桌後,參謀長站在地圖前,桌上放著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報告。他敬了個禮,把布包往桌角一放:“旅長,李雲龍奉命報到。”旅長抬眼打量他:“還知道來?我以為你打了勝仗要擺三天慶功宴呢。”李雲龍說:“哪有慶功宴,戰士們的鞋都跑爛了,我還讓趙剛把繳獲的軍毯全發給傷員了。”旅長哼了一聲,把桌上的報告推到李雲龍面前:“看看吧,這是獨立團昨天送來的戰鬥總結,你趙政委寫的,比你寫的實在。你們繳獲了多少,傷亡多少,一目瞭然。可問題是,人家把民夫傷亡也寫上去了,七個人。你讓我怎麼跟上級交代?我現在看見總部來電就頭疼。”李雲龍拿過報告翻了翻,上面寫得確實細,連民夫死傷的名字都錄了。他合上報告,說:“旅長,民夫的事是我考慮不周。老虎嘴戰鬥結束前,我讓趙剛把民夫撤了,但鬼子的迫擊炮來得太快,兩顆炮彈落在溝口,死傷都是那時候造成的。這個責任我扛。”旅長說:“你扛?你扛得動嗎?你身上背的處分還少?”李雲龍脖子一梗:“那我只能下次打更好的仗將功補過。”參謀長插話:“旅長,事情已經出了,總部那邊我去彙報。李雲龍這次繳獲的確很大,還擊毀四輛汽車,平安城的鬼子肯定傷了元氣。”旅長沉默片刻,說:“功是功過是過。總部還沒有最終處理意見。你先把作戰經過詳細說一遍,不許光報喜不報憂。”
李雲龍便從昨晚的部署講起,怎麼派二營三營去堵據點,怎麼在老虎嘴兩頭埋雷,怎麼用集束手榴彈炸汽車,一直講到撤退時被援兵追擊,民夫傷亡的經過。他說得很快,但每一個環節都沒漏。講到二連為了掩護民夫被鬼子的裝甲車火力壓制,連長帶著幾個戰士爬上崖壁反衝擊時,他的聲音低了一些。旅長聽完,半晌沒說話,抽了一鍋煙後才說:“你的打法又野又險,就像走刀尖。贏了,什麼都是你的;可只要有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是全盤被動。我提醒你,不是每次都能像老虎嘴那樣全身而退。”李雲龍說:“您放心,我從不拿戰士的命開玩笑。刀尖上走,是因為現在咱們缺槍缺彈,不打這種巧仗,上哪裡弄武器去?界碑溝那次弄了二十多箱子彈,界碑溝以南的幾個區小隊才勉強把槍配齊。根據地這麼大,光靠總部撥的那點,不夠。”旅長擺擺手:“別跟我哭窮。子彈的事還沒完,二十箱你只交了一半,剩下一半我給獨立團補個手續,就說是旅部特批加強主力團的。但要再敢私藏,別怪我真翻臉。”李雲龍立刻道:“旅長,我要再藏一箱,您槍斃我。”旅長被他氣笑了,指著他說:“你這條命金貴,槍斃你,我還得報總部批准,太麻煩。滾回去好好帶兵。”
李雲龍從堂屋出來,心裡鬆快了不少。他走到院門口,虎子牽著馬過來,小聲問:“旅長沒擼你?”李雲龍說:“擼是沒擼,就是訓了一頓,讓把總結重寫。回頭叫趙剛把那些文縐縐的話再改改。”他接過韁繩正要上馬,身後有人喊:“李團長留步。”回頭一看,是旅部一個作戰參謀,手裡提著個油紙包,一路小跑過來:“旅長叫你帶上這個。是昨天從陽泉方向送來的情報彙編,裡面提到山本一木被審訊後的供詞摘錄。旅長說讓你和趙政委一起研究。”李雲龍接過來揣進馬鞍邊的褡褳裡,道了謝,翻身上馬。
回楊村時天已擦黑。趙剛正在村口跟幾個民兵說話,見李雲龍回來,便迎上來問:“旅部怎麼說?”李雲龍把馬交給虎子:“沒擼,給了個留用觀察。還讓咱們研究這個。”他把油紙包遞給趙剛。兩人往村東的屋子走,進了門點上燈。趙剛拆開油紙包,抽出幾頁紙。紙上的字是油印的,墨跡有些花,但能看清。他埋頭看了一陣,臉色逐漸凝重。李雲龍湊過來:“怎麼,山本那狗東西招了?”趙剛說:“沒全招,只招了一些。他說,野犬計劃一共派出六個人,三個月前就潛入了晉西北,身份是走鄉串戶的貨郎、修鞋匠、磨刀匠。他們的任務不是直接刺殺,而是給大部隊提供根據地腹地重要目標的準確位置和作息規律,等時機成熟再由專門的小隊執行。”李雲龍坐直了身子:“六個人,有名單沒有?”趙剛說:“沒有名單,只有兩個化名,一個叫‘劉三喜’,一個‘馬富春’。都是常見名字,可能是假身份。審訊記錄上還寫,野犬計劃的人不跟當地鬼子和偽軍聯絡,彼此之間也互不聯絡,只有指定的交通員在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三天到指定地點取情報。”李雲龍說:“初八、十八、二十八,今天是二十幾?”趙剛算了算:“今天是二十二,下一次是二十八。還有六天。”李雲龍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牆邊看那張五萬分之一的地圖:“交通員怎麼取情報?地點在哪兒?”趙剛翻了翻後面的頁,說:“審訊只提到一個取報點,在平安城西關的一個茶館裡,時間是正午。具體聯絡暗號山本沒有說。”李雲龍說:“這倒是個口子。平安城西關的茶館,咱們的人混進去,就有機會抓住交通員。如果交通員被抓住,野犬計劃的人就會斷了線。只要拔掉這條線,咱們後方的首長就安全了。”
趙剛點頭:“這件事得跟縣大隊和敵工部商量,不能打草驚蛇。最好先找人把西關茶館的情況摸清,再定抓人的辦法。”李雲龍說:“讓縣大隊派兩個臉生的偵察員過去。另外在根據地裡面也要留心,那些走鄉串戶的磨刀匠、貨郎,突然冒出來的都要盤查。野犬計劃的人潛伏三個月,說明他們早有準備。這種人不會輕易露出破綻,但有一點,他們的口音和習慣跟本地人有差別。要把各個村的婦救會和兒童團發動起來,讓老百姓留意。”趙剛說:“我明天去區公所開會佈置。另外旅部有沒有說山本要怎麼處理?”李雲龍說:“旅長沒細說,看樣子要往上送。這種人是活情報,不會一直放在咱們手裡。”他重新坐下,倒了碗涼水灌下去,抹了抹嘴:“還有個事,老虎嘴繳的物資,你留了多少在楊村?”趙剛說:“糧食和大米大部分送到區裡的糧站了,軍毯分給了後方醫院和幾個村的傷員。武器彈藥全在煤窯裡,我讓沈泉帶一個排晝夜守著。”李雲龍說:“那批物資裡有一批擲彈筒,得趕緊發到連排,每連至少配兩具。兵工廠新送來的土擲彈筒也快到了,讓一營先訓練新兵打擲彈筒。還有,繳獲的三八式步槍,給區小隊和民兵發一些,留一部分給新兵連。咱們獨立團要擴編,沒槍可不行。”趙剛把他說的一一記在本子上。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虎子推門進來:“團長,村口抓到一個可疑的人。是個賣針頭線腦的貨郎,揹著個木箱子,東張西望,民兵問他是哪個村的,他先說是劉家峪的,又改口說陳家莊的。民兵把他扣住了。”李雲龍和趙剛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李雲龍說:“走,看看去。”
村口的打穀場邊,幾個民兵正圍著一個瘦小的男人。那人蹲在地上,旁邊放著一個褪了漆的木頭貨箱,箱蓋敞著,裡面是一卷卷綵線、幾包針、幾尺黑布和零散的小鏡子。李雲龍走過去,藉著民兵手裡的火把上下打量那人。此人三十來歲,尖下巴,顴骨不高,皮膚黝黑,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腳上是一雙破膠鞋。他見李雲龍來了,抬起頭賠著笑說:“長官,我就是個小買賣人,從東邊過來,想換點糧食。村裡不讓進,我走還不行嗎?”李雲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陣:“你說是從東邊過來,東邊哪村?”那人說:“陳家莊,不,劉家峪。我這兩月到處跑,住的地方不固定。”李雲龍說:“你到底是陳家莊還是劉家峪?”那人吞吞吐吐:“劉家峪,是劉家峪。”李雲龍又問:“劉家峪村口有幾棵大槐樹?”那人說:“三棵。”李雲龍笑了笑:“劉家峪我去過,村口是一棵老棗樹,沒有槐樹。你連自己‘家’都記不住?”那人額頭滲出細汗,說:“長官,我記性差,我是陳家莊的,陳家莊村口有兩棵槐樹。”李雲龍不笑了,轉頭對虎子說:“先關到村西的破窯裡,叫和尚帶人來問。問細點,別打壞了。”虎子應聲把人帶了下去。李雲龍對趙剛低聲說:“這小子九成是探子。貨箱我看了,最底層的布卷下面有夾層,空了一半,像是放過什麼東西。你馬上聯絡敵工部,讓他們來認人。”趙剛點頭去了。
李雲龍沒有回屋,就站在場院邊,看虎子他們把那人押走。夜風帶著糞肥和青草的氣味從田地方向吹來,遠處有犬吠,短促地響了幾聲就安靜了。他掏出菸袋,慢悠悠地裝了一鍋。火石打了兩下,點燃,菸頭在黑暗中明滅。和尚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團長,那小子不扛嚇,我還沒動他,他就說自己是平安城西關‘同和茶社’的夥計,這次出來是給野犬計劃送信,要把根據地北部幾個村的佈防情況送到西關茶館去。”李雲龍吐出一口煙:“同和茶社。這回倒省事了,還摸出個具體地點。讓縣大隊的人先別動那個茶社,等咱們把裡裡外外都摸透了,再來個連鍋端。”和尚說:“抓了他,鬼子的交通線就斷了一截。他們會不會換地方?”李雲龍說:“那更要快。天亮後你挑兩個精明的人,化裝成趕集的進平安城,把同和茶社附近的街巷、人員進出規律都給我畫回來。”和尚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李雲龍把煙鍋在鞋底磕滅,朝村口的方向望了望。平安城還在十里之外,看不見影子,但那一帶鬼子的據點密得像棋盤上的黑子。這盤棋,他想在鬼子還沒落子之前,先吃掉它的一隻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