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湖大廈頂層公寓的浴室裡,水聲嘩嘩響了很久。
展雪站在花灑底下,熱水順著肩膀淌下來,流過肩胛上那幾道淡紅的刮痕,又沿著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淤痕繼續往下走。水裹著白色泡沫打旋兒流進地漏,匯成一小片渾濁的漩渦。
她仰起頭,閉上眼,把整張臉都交出去。熱水淋在眼皮上。額頭上,熱氣蒸騰起來,嘴唇被燻得微微發紅,身體在水汽裡終於一寸一寸地暖和過來。
韓學濤把她推進浴室之後,就退了出來,坐到客廳沙發上。他手裡轉著一支沒點的煙,聽著浴室裡那道水聲一直沒斷過,腦子也轉得飛快。
得送她走。越快越好。送到國外去。
本以為這輩子不用再跑路了,沒想到到頭來,先要送別人走。好在跑路這事,他熟。
現在不比十年後,天網沒鋪開,街面上的攝像頭少得可憐。這是唯一讓他稍微鬆口氣的地方——只要路線卡準。時間視窗掐死,一個人就能像一滴水一樣融進城市裡。
但也不能大意。
龍剛死在了寧海,死在了來勝平的場子裡,上面哪怕只撥一個電話下來,就是一場風。風一起,樹葉全得動。
來勝平!
韓學濤把煙叼進嘴裡,沒點,齒間咬著濾嘴慢慢嚼。
來勝平幹出這種事,就得自己扛。龍剛不是白死的,他的命總要有人頂。而來勝平,就是那個最現成的交代。
這王八蛋泯滅人性,逼迫女兒,攤上這種事,那就是他的命。
他現在是寧海地面上最大的靶子,只要他還在,上面的目光就會釘在他身上。
韓學濤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戶,夜風猛地灌進來。窗外,寧海城區一片沉寂,幾棟高樓上零星的窗燈亮著,像散落在黑絨布上的幾粒碎米。
整座城市還睡著,沒人知道楓樓那邊現在是什麼光景。
但天亮之前,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摸出手機,「包達,幫我辦幾件事。不用記,聽好就行。」
電話那頭沒人吭聲,只有呼吸聲貼著聽筒。
韓學濤一字一字地說:「第一件,你親自動手,去弄點東西回來,再找輛車,按我的方案改。第二件,給我搞一批車上的裝置,清單明天給你,你弄到手,不要留痕跡。第三件……」
電話那頭始終安安靜靜,包達一個字沒問,只回了一個字:
「好。」
電話掛了。韓學濤把手機擱在茶几上,重新靠回沙發裡,「啪」一聲,把手裡的煙點著了。
剛抽了一口,水聲停了。
浴室門開啟,一團溼漉漉的熱氣湧出來。
展雪裹著浴巾,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地板上隨著她的走動,洇出幾朵深色的水印。
而她的臉被熱氣蒸得紅潤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白得嚇人,但手腕上那圈淤青在燈光下反而顯得更深了。
韓學濤從沙發上起身,迎上她的目光時,微微一笑。他沒說話,只側身引路,把她帶到臥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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