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排一排地往下掃，手指在螢幕上扒拉著翻出執行日誌，最後一行明明白白寫著：處理記錄數24768條，錯誤數0。
李哥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怎麼改的？」他驚呆了。
韓學濤手指點了點螢幕：「資料裡寫得很清楚，北斗單星原始時間戳是毫秒級的，單幀最大計數值超過65535。你這個指令碼為了省記憶體，把時間戳塞進了16位整型變數裡，資料量一大了自然溢位崩潰。我換成無符號長整型，又加了兩個溢位判斷分支，就好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的，跟解釋一加一等於二似的。而李哥盯著那幾行程式碼，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攏。
當年這個bug他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個禮拜，才算勉強「解決」了——其實根本沒根治，就是繞了個彎子，讓指令碼每隔兩週才崩一次，好歹能湊合用。他一直以為是資料量太大導致的效能瓶頸，還琢磨過要不要申請加記憶體。
結果根子就在這兒。
李哥直起身，慢慢摘下眼鏡擦了擦，又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十幾行程式碼，心裡頭忽然湧上一陣恍惚——前三年像是白活了一樣。
韓學濤把隨身碟從接口裡拔出來，隨手遞過去：「改好了，收起來吧。」
李哥愣愣地接過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韓學濤已經轉回自己電腦前，點開了桌面上「全量歷史髒資料清洗」那個資料夾。
這是於主任交給他的任務。
髒資料清洗這活兒，相當讓人頭疼。
說白了就是北斗地面站從雙星接收到的原始觀測資料裡，混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訊號中斷時候的無效幀。衛星仰角太低時記錄的不穩定值。裝置重啟那一瞬間觸發的錯誤碼。這些東西不清乾淨，後面的平差解算根本跑不起來。
三組日常就是寫各種規則指令碼，一條一條地篩，把這個檔案的異常行刪掉，把那個欄位的越界值置空。
活兒雜。量大。還枯燥。
一個批次跑下來少說大半天，中間還經常因為漏了某種異常型別報錯中斷。
韓學濤翻開餘國平給他的那堆資料裡中間某一本，停在其中一頁。
那一頁寫的是北斗原始資料幀結構定義，裡面有一個欄位被加粗標了出來：資料質量標識碼。規範裡寫得明明白白，這個碼由星上自主判讀生成，一共八位，每一位代表一個維度的健康狀態。某位是1，就說明對應維度的資料不可用。
他盯著這一頁看了大概兩分鐘，然後關掉文件，開啟清洗指令碼編輯器，把原本那幾百行篩查邏輯全選。刪除。清空。
重新寫了一個主迴圈。
核心邏輯簡單清晰：先讀每個資料幀頭部的質量標識碼；質量碼不是零的直接跳過，連後面的欄位都懶得解析；質量碼全是零的，整幀完整保留。出口處再加一行簡單的統計輸出，把每類質量碼對應的幀數自動彙總成表。
總共就寫了二十來行。
儲存，執行。
進度條穩穩地往前走，速度比原先那個逐欄位篩查的指令碼快了不知道多少倍。韓學濤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順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而那邊李哥攥著U盤迴了工位，坐下來第一件事不是幹活，是發呆。
他盯著顯示器，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那個bug困擾了自己整整三年，結果人家翻了翻資料就解決了。三年通宵熬出來的東西，在別人那兒就是幾行程式碼的事兒。
他本來想好了今天要調的一個思路，現在那個思路也變得模糊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目光空空洞洞地望著螢幕上那個一閃一閃的游標。
就這麼呆坐了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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