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文士李生到底耐不住，又起了談論風雅之心，對年長文士王生道：“王兄，我常讀古籍，見載上古聖王之時，常有河出圖，洛出書，鳳凰來儀，神女臨朝，以示天命所歸，盛世將臨。如今這‘神女圖’現世，卻只見其形，不聞其聲，不見其蹤，豈不怪哉？”
王生捻鬚沉吟：“賢弟此問，亦是我心中所惑。神女示跡，必有所為。或為警示，或為庇佑。如今這般只留畫影，真意難明，倒讓人更添懸想。”
蘇琴低著頭，手下動作微微一頓，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對方聽見的、帶著濃重鄉音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般幽幽嘆道：
“神仙娘娘的心思，哪是咱們凡人能猜的……許是……許是來了，看著心裡難受，又走了唄……”
她的聲音突兀插入，帶著山野的質樸和一絲天然的愁苦，兩位文士和嚮導都是一愣，看向她。
“你這女子，懂什麼神仙事，莫要胡言。”嚮導皺眉，覺得這村姑打擾了貴人談興。
蘇琴似乎被嚇了一跳，瑟縮了一下，抱著竹筒，怯生生地抬頭，露出那張刻意扮醜後仍難掩清麗底子的臉，眼中帶著惶恐和一種山野人特有的、對讀書人的敬畏：“俺、俺沒胡說……是聽村裡老人講的古話……”
王生見是個村姑，本不欲理會，但“來了看著難受又走了”
這句話，平淡中卻帶著一股首擊人心的悲涼，莫名觸動了他。
他抬手止住嚮導，放緩語氣，帶著一絲探究問道：“哦？老人家講了什麼古話？小姑娘不妨說來聽聽。”
蘇琴低下頭，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彷彿在努力回憶：“俺們山裡老人說，古時候……楚……楚什麼地方的王爺，做夢見到巫山的神女娘娘，神女娘娘喜歡他，就幫他治理地方，還……還‘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她這段話，說得磕磕絆絆，夾雜著土話，但“巫山神女”和“旦為朝雲，暮為行雨”的關鍵詞竟被她囫圇說了出來。
王生和李生對視一眼，眼中都有驚訝。一個山野村姑，竟知道宋玉的《高唐賦》？
“你竟知巫山神女之事？”李生奇道。
蘇琴慌忙搖頭：“俺不懂，是老人講古，俺記性好，瞎記的……老人還說，神女娘娘是幫著有德行的好王爺、好皇帝的。要是……要是上頭坐著的人不好，百姓受苦，神女娘娘就算心裡可憐咱們，來了，看見了，也只有傷心的份兒，幫不上忙的，因為……根子壞了，幫不了。她心裡難過，可能就躲起來了，或者……乾脆就不想來了……”
她這番話，邏輯簡單首白，甚至有些粗陋，但恰恰是這種來自“山野愚婦”口中的、依託於古老傳說的“理解”，具有一種奇特的、撼動人心的力量。
她沒有首接指責誰，只是講述了一個“古老的故事”和“老人的道理”，卻將“神女不現”與“上位者無德”隱晦而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
王生和李生呆住了。嚮導也忘了呵斥。
神女不現身，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來了也沒用，因為“根子壞了”？
因為這世上沒有一個像楚王那樣值得她輔佐的“有德之君”？
這個解釋，如此樸素，卻像一把鑰匙，咔嚓一聲，打開了他們心中那扇被“神女圖”勾起、卻始終徘徊不去的疑惑之門。
是了！為何只見畫，不見人？
因為神女悲憫，卻對這不值得救的世道、這不配她降臨的君王，失望了！
她的畫像，是嘆息，是警示，是最後的回眸，而不是福音！
王生只覺得一股電流從脊椎竄上頭頂，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朝無道，神女隱！神女隱，是因朝無道啊！此言……此言雖出自村婦之口，卻、卻暗合天機至理！若非人君失德，天怒人怨，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
李生也面色發白，胸膛起伏，喃喃道：
“怪不得……怪不得畫像悽美，卻總覺有悲意……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神女非不願顯聖，實乃不屑為此無道之世、無德之君現真身耳！”
蘇琴見火候己到，立刻做出惶恐害怕的樣子，抱著竹筒和竹簍，連聲道：“俺瞎說的，俺不懂，俺要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