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匆匆忙忙,頭也不回地鑽進另一條下山小徑,很快消失在林莽之中,彷彿真的只是個被讀書人反應嚇到的無知村姑。
留下潭邊三人,心潮澎湃,久久無法平靜。
那村姑懵懂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們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也必將透過他們之口,投向這早己不滿沸騰的世間。
蘇琴繞了遠路,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在山溪邊洗淨臉上偽裝,恢復本來清淡容顏,又換了道觀中另一套稍整齊的粗布衣衫,才揹著採到的一些普通藥材,安然返回清心觀。
慧明見她平安回來,竹簍裡也有收穫,便不再多問。
那日後,翠雲山水潭邊,村姑“無意”道出的“神女心傷隱退”之說,便深深烙在了王生、李生心中。
他們本就是遊學士子,好交際,善言辭,胸中本就積鬱著對時局的憂憤。
此番“深山偶得玄機”,更是視若天啟。
他們不再執著於尋找那虛無縹緲的“隱士”或“仙蹤”,而是帶著這個“驚人”的解讀,下了山,在與各地文人同道的聚會、詩社、茶樓清談中,將這段“奇遇”和“感悟”娓娓道來。
“昔者楚懷王有德,能夢會巫山神女,得神女‘旦為朝雲,暮為行雨’之助,澤被蒼生。今神女畫像現世,顯是心懷悲憫,欲再臨凡塵。然何以只留畫影,不顯真身?吾於翠雲山中,遇一靈秀樵女,其言雖樸,首指本源。彼雲:神女見世間君王無道,朝綱敗壞,生靈塗炭,心甚悲慼。縱有慈心,奈天地己濁,根柢己腐,徒顯真身何益?不若隱於雲靄,寄畫抒懷,是謂神女之哀,亦蒼生之痛也!此非神女不仁,實乃人君自絕於天,自棄於神也!”
這番說辭,結合“神女圖”帶來的巨大影響力,以及早己在民間瀰漫的對現狀的失望與痛苦,如同一點火星墜入乾透的草場,轟然點燃!
它給了人們一個完美的、具有神聖性和宿命感的解釋:
為什麼世道這麼亂?因為皇帝不行。為
什麼神女不幫我們?因為皇帝太差,神女都失望傷心,不想幫他了!
連神女都拋棄的皇帝,還能是老天認可的天子嗎?
流言從士子圈,迅速蔓延到市井。
說書人將“樵女點醒士子,悟出神女不現之天機”編成了段子,在茶館酒肆津津樂道。
走街串巷的貨郎、逃難的流民、心懷異志的豪強……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交換著這個“大逆不道”卻又讓人莫名覺得“解氣”、“在理”的猜測。
原本模糊的怨氣,此刻找到了一個具體而“神聖”的出口——皇帝失德,觸怒神女,故神女不佑,天下大亂。
“聽說了嗎?神女娘娘本來要下凡幫咱們的,可一看咱們皇上……唉,氣得掉頭就走了,只留了張畫,讓咱們自己品!”
“何止是走,是根本不想下來沾這髒水!留張畫,就是告訴咱們,她看著呢,她也替咱們難受,可她也沒辦法!”
“連神仙都沒辦法,這說明啥?說明上頭那位……沒救了啊!”
“噓——小聲點!不過……這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
流言在傳播中不斷被豐富、加工,變得越來越具體,越來越具有煽動性。
甚至開始有“童謠”在街頭巷尾傳唱,內容晦澀,但指向明確。
更有甚者,某些對朝廷不滿的地方勢力或起義軍,開始暗中散佈“神女己擇明主,不日將輔佐新君”的傳言,為自己造勢。
“神女圖”帶來的狂熱,迅速轉向了對當下統治的尖銳質疑和致命否定。
那幅曾經代表美好幻想的面紗,如今成了照見現實不堪的鏡子,成了壓垮駱駝的、最精緻也最沉重的一根稻草。








